第44章 自我囚禁(1/2)
永乐二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南京城的梧桐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铺满御街,被风吹起,又落下,像无数飘零的魂魄。
我站在西苑的梅树下,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梅花早就谢了。今年开得稀落,谢得也早。如今只剩满树枯枝,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诚。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往常沉。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快——那些弹劾的奏章,一天比一天多;朝堂上的风向,一天比一天冷。
“国公爷。”他站在我身后,轻声道。
我没有回头。
“忠叔,”我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一怔。
“老奴……洪武二十四年进府,到如今,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
我从十五岁袭爵,到如今四十六岁。他从小厮做到管家,从青年做到白头。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佝偻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忠诚地望着我。
“忠叔,”我说,“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他的脸色变了。
“国公爷,您说。”
我看着他。
“去告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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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国公爷……”他的声音发颤,“您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去告发我。去锦衣卫,说我私藏建文赏赐,心怀怨望。”
他的脸瞬间惨白。
“国公爷!”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老泪纵横,“您这是做什么!老奴怎么能……”
我弯腰,扶他。
“起来。”
他不肯起。
只是跪在地上,仰着头望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国公爷,老奴跟了您三十一年,您让老奴做什么都行,可这……可这是让老奴害您啊!”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忠叔,”我说,“这不是害我。这是救我。”
他愣住了。
我握着他的手。
“你听我说。”
“那些弹劾,你也看见了。周王、朱能、陈瑛,一个比一个狠。龙袍的事说不清,白沟河的事也说不清。陛下虽然压着,可能压多久?”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听着。
“陛下需要台阶。”我一字一顿,“他不想杀我——至少现在不想。可满朝都在骂我,他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顿了顿。
“说我骄奢,说我怨望,说我私藏建文旧物。这些罪名,够夺爵,够幽禁,但不够杀头。”
我看着他。
“忠叔,你告发我,就是给陛下这个台阶。”
他浑身都在发抖。
“国公爷……可这样一来,您就……”
“我就成了罪臣。”我替他说完,“可我还活着。”
我握紧他的手。
“你懂吗?忠叔,我要活着。”
“我死了,婉儿怎么办?她病成那样,我死了,她能活几天?”
“我死了,那些跟着我的人怎么办?周老将他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我牵连?”
“我死了,那株梅——谁等它开?”
李诚跪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老眼里,泪还在流,可眼底有了一种决绝的光。
“国公爷,”他哑着嗓子,“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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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在书房里,把那些建文旧物翻出来。
建文二年,陛下赐过我一方端砚,说是宫中的旧物。
建文三年,陛下赏过我一件玉带,说是内府新制的。
还有几幅字画,几本书籍,几件小玩意儿。
都是寻常之物。
可只要我说是“建文赏赐”,就够了。
我把它们一样样摆在案上。
李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流下来。
“国公爷……”
我没有回头。
“忠叔,”我说,“三天后,你去锦衣卫。就说——就说你良心不安,忍了两年,终于忍不住了。说我自从陛下登基后,日日抱怨,说‘我开城门迎驾,却落得这般下场’。说我私藏建文旧物,日夜把玩,心怀故主。”
我顿了顿。
“他们问你为何不早说,你就说——说我待你恩重如山,你不忍心。可如今满朝弹劾,你怕受牵连,只好出来揭发。”
李诚跪下去。
“国公爷……”
我转过身,看着他。
“忠叔,这三十年,你帮我做了多少事?送密信、藏婉儿、传消息、办那些见不得人的差事。每一次你都办好,每一次都不问为什么。”
我走过去,扶起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
“办好这一次,你就……你就回老家吧。滁州那边,我让人给你置了宅子,够你养老的。”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
“国公爷!老奴不走!老奴要陪着您……”
我摇摇头。
“忠叔,你陪了我三十一年,够久了。”
“接下来,该我自己走了。”
##第四节搜府
三日后,锦衣卫来了。
带队的是指挥使赵曦,朱棣的心腹。他带了一百多人,把曹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正厅里,等着他们。
赵曦进来,拱了拱手。
“曹国公,得罪了。有人告发您私藏建文赏赐,心怀怨望。末将奉命搜查。”
我点点头。
“请便。”
他们搜了整整两个时辰。
书房、卧室、库房、祠堂,每一间屋子都翻了个遍。书册散落一地,箱笼被打开,就连西苑的梅树下,也被刨了几个坑。
最后,他们在祠堂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些东西。
端砚。
玉带。
字画。
书籍。
赵曦捧着那些东西,走到我面前。
“曹国公,这是……”
我看着他。
“是。”我说,“建文皇帝赏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
“您……您为何私藏这些?”
我笑了笑。
“舍不得扔。”
赵曦沉默。
他一挥手。
“带走。”
锦衣卫上前,把我押出正厅。
走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西苑的方向,婉儿站在月洞门前。
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衫子,披着斗篷,扶着门框,望着我。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飘飘。
我远远地望着她。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被押上囚车。
车轮滚动,驶向皇城的方向。
身后,曹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那道门,我走了三十三年。
如今被押出来,不知还能不能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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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些从曹国公府搜出来的东西。
我跪在丹陛之下。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
他开口。
“李景隆。”
“罪臣在。”
他拿起那方端砚,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建文赏的?”
“是。”
他又拿起那条玉带。
“这也是?”
“是。”
他放下东西,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失望?愤怒?还是早就料到的平静?
“李景隆,”他一字一顿,“朕待你不薄。”
我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罪臣知罪。”
“你知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开金川门,朕封你太子太师,赐你丹书铁券!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伏着。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说!”
我慢慢抬起头。
望着他。
那双眼睛,我曾经看了三十三年。
从八岁到四十一岁,从凤阳到北平,从南京到金川门。
那是四哥的眼睛。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皇帝的怒火。
“陛下,”我开口,声音沙哑,“罪臣无话可说。”
他盯着我。
很久。
忽然,他转过身,走回御座。
“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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