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弹劾风暴的起点(2/2)
他沉默。
很久。
“起来。”他说。
我起身。
他看着我。
那目光,我曾经很熟悉。
可如今,我读不懂了。
“景隆,”他缓缓道,“卿功在社稷,朕心自知。勿以小人之言为意。”
我怔住。
他这是在……保我?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我看不清是什么。
只能跪下。
“臣……谢陛下隆恩。”
他挥挥手。
“去吧。”
我退出去。
走出乾清宫时,太阳正好。
可我背后,一阵阵发凉。
他保了我。
可他的目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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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回来,我去看婉儿。
她躺在床上,见我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我按住她。
“别动。”
她望着我。
“公子,陛下怎么说?”
我顿了顿。
“他说……‘勿以小人之言为意’。”
婉儿沉默。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公子,”她终于开口,“赏赐少了?”
我一怔。
“您怎么知道?”
她没有答。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朝会上,陛下还看您吗?”
我的心一沉。
她什么都知道。
她病着,躺着,不出门,可什么都知道。
我慢慢在床边坐下。
“不常看了。”我说。
她点头。
“公子,”她用力握紧我的手,“陛下在等您。”
我看着她。
“等我什么?”
她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让泪落下。
“等您‘自污’。”
我一愣。
“自污?”
她点头。
“公子,您太干净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是首功之臣,是太子太师,是曹国公。您站在那儿,就是一块碑。”
“碑上刻着什么?刻着金川门,刻着靖难功,刻着‘识天命’。”
“可陛下不需要这块碑。”
“他需要您……”
她顿了顿。
“变成罪臣。”
我怔住了。
变成罪臣?
我明明开了城门,明明是首功之臣,明明被赐了丹书铁券。
他却要我变成罪臣?
我看着婉儿。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公子,”她一字一顿,“您想想,那些弹劾里,最让陛下忌惮的是什么?”
我回想那些弹劾。
周王的,朱能的,陈瑛的,御史的,给事中的……
忽然,一句话跳进脑海。
“景隆开金川门,非忠燕王,乃畏死投机耳。”
畏死投机。
不是忠心,是怕死。
不是识天命,是投机。
还有朱能的话——
“陛下数次陷于死地,皆在李景隆眼前。彼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不是不能,是不为。
还有陈瑛——
龙袍。
那件说不清的龙袍。
我懂了。
皇帝不怕我叛。
他怕的是——
我太会顺应时势。
我能顺他,就能顺别人。
我能开金川门,就能开别的门。
我在他眼里,不是忠臣,不是功臣。
是一个随时会倒的风向标。
他需要一个风向标吗?
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
把风向标,变成一根不会动的木桩。
我慢慢握住婉儿的手。
“婉儿,”我说,“我明白了。”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深深的担忧。
“公子,”她说,“您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
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她轻轻靠在我怀里。
“公子,”她说,“无论您做什么,婉儿都陪着您。”
我抱着她。
窗外,冰粒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落在西苑的梅树上。
那些梅花,还在开着。
稀稀落落的,可终究是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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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那几封弹劾奏章的抄本。
“景隆开金川门,非忠燕王,乃畏死投机耳。”
“陛下数次陷于死地,皆在李景隆眼前。彼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李景隆家中藏有龙袍,大逆不道。”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说得对。
我是怕死。
我是投机。
我确实让四哥陷入过死地——可那是让他,不是杀他。
龙袍是真的——可那是太祖赐的,不是我要穿的。
可这些话,谁信?
那些龙袍的来历,谁还能证明?
太祖实录是我改的。
那些赏赐记录,是我过手的。
如今我说那龙袍是太祖赐的——我自己都不信。
我研墨,铺纸。
提笔。
写今晚的《幽居杂记》。
“永乐二年三月十五,夜。
周王、朱能、陈瑛等弹劾汹汹。朱能言余‘使陛下陷于死地’,陈瑛言余‘藏龙袍谋反’。
龙袍者,太祖赐祖父李贞之物,供奉祠堂三十年矣。
然太祖实录已改,旧档无存,谁复信之?
余自改史时,已种今日之因。
婉儿病中,一语道破:陛下在等余‘自污’。
自污者,自毁也。
余开金川门时,已知有今日。
只是不知,来得这般快。
快得余尚未准备好,如何自污。
快得婉儿还病着。
快得那株梅,还未开尽。
余不怕自污。
余只怕……
污了自己,也保不住她。”
我搁笔。
窗外,月色如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
西苑的梅树静静地立着,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我望着那些梅花。
忽然想起那年,婉儿说:“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我等了。
花开了。
可人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窗。
回到案边。
那柄尚方剑静静地立在架上,青丝穗垂落。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然后我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我——
该走那条路了。
那条自己把自己弄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