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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洪武三十五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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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六月十七,晴。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空空的。昨夜几乎没睡,闭上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方孝孺的骂声,丘福的眼神,朱棣说的那句“剑还你了”。

婉儿轻轻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公子,什么时辰了?”

“还早。”我说,“你再睡会儿。”

她没有应,呼吸又均匀了。

我轻轻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西苑的梅树静静地立着,枝头还是光秃秃的。

今天是登基大典。

新皇帝要即位了。

我站了很久。

直到李诚敲门进来。

“国公爷,该更衣了。”

我点点头。

朝服是新做的,绛红袍服,玉带金冠,比建文朝那件还要华丽。李诚帮我一件件穿上,系好玉带,理平袍角。

他退后两步,看着我。

“国公爷,您穿这身,真精神。”

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三十三岁,鬓边有白发,眼窝有些深,可穿着这身新朝服,倒真像个功臣的样子。

我轻轻笑了一下。

“走吧。”

--

奉天殿修好了。

短短三天,那些烧毁的梁柱被换掉,焦黑的墙壁被粉刷一新,金砖重新铺过,殿顶的藻井也描了金。站在殿外,完全看不出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我站在朝班的最前面。

武臣第一。

左边是丘福,右边是朱能,都是跟着朱棣打了三年仗的嫡系。他们站在我身后,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像两根刺。

殿内站满了人。

有燕军将领,有降附的建文旧臣,有六部九卿,有科道言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可那肃穆底下,是什么样的心思,谁也不知道。

时辰到了。

鼓乐齐鸣。

朱棣从后殿走出来,一步一步登上御座。

他穿着明黄龙袍,戴着十二旒冠冕,面容肃穆,目光威严。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我认识了三十一年。

八岁时,他抱我于膝上,教我“围师必阙”。

十三岁时,他带我北巡居庸关,指着关外说“藩王守国门”。

二十三岁时,他在凤阳阅兵台上拍着我的肩说“景隆已堪大用”。

三十一岁时,他在白沟河战场上举着鞭子,望着我鸣金收兵。

三天前,他在金川门下握着我的手说“景隆弟,辛苦了”。

如今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中群臣。

那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只是一瞬。

可我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四哥”的温度。

那是皇帝的眼神。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朕承天命,入继大统。凡靖难功臣,宜加封赏……”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一个个官职封下去。

丘福,封淇国公。

朱能,封成国公。

姚广孝,封太子少师。

然后是——

“曹国公李景隆,识天命之有归,启金川以迎驾,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太师,增岁禄千石,赐丹书铁券……”

我跪下去。

“臣……谢主隆恩。”

双手接过那道圣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铁券。

铁券上刻着金字:

“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我捧着它,望着那些字。

九死。

九次死罪可免。

多好的恩典。

可我知道。

皇帝想杀人的时候,铁券没有用。

太祖皇帝给多少功臣发过铁券?蓝玉有,冯胜有,傅友德有。

他们都死了。

铁券救不了他们。

我轻轻把铁券收好,叩首起身。

退回原位。

朱棣望着我,微微颔首。

那目光里,有赞赏,有满意。

可就是没有从前的温度。

--

封赏完毕,大宴群臣。

宴席设在谨身殿,几十桌酒席排开,山珍海错,美酒佳肴。朱棣坐在上首,群臣按品级落座。

我还是坐首位。

左边丘福,右边朱能,对面是姚广孝。

酒过三巡,丘福端着酒盏过来。

“曹国公,”他笑着,笑容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末将敬您一杯。”

我站起身,端起酒盏。

“丘国公客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曹国公深谋远虑,早知天命啊。”

我看着他。

那双眼里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

我没有接话。

只是笑了笑,一饮而尽。

他也饮尽,转身走了。

朱能接着来。

“曹国公,”他举着盏,“末将也敬您一杯。”

我饮了。

他又说:

“金川门一开,省了多少事。曹国公真是……聪明人。”

聪明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骂我还难受。

我还是笑着饮了。

接下来是陈亨,是张武,是那些我不认识的人。

一杯接一杯。

每一杯都有话。

每一句话底下都有刺。

我都笑着饮了。

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

宴散时,已是傍晚。

我坐上轿子,往曹国公府去。

轿子晃晃悠悠,我的脑子也晃晃悠悠。酒喝多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心里那点清醒,却怎么也醉不了。

进了府门,婉儿已经在西苑等着。

她穿着月白的衫子,站在梅树下,望着我。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

“公子,”她轻声道,“听说您封了太子太师,赐了丹书铁券。”

我点点头。

她沉默片刻。

“公子,”她说,“祸福相依矣。”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底有深深的担忧。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望着我。

“公子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等。”我说,“等着看。”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

晚风吹过,梅树的枝丫轻轻摇曳。

还没有花开。

可我知道,它会开的。

只是不知道,等花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

当夜,子时。

我刚躺下,李诚就匆匆来报。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我的心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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