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六月十四的黎明(2/2)
我转身,走下城楼。
一级一级,走得很稳。
靴子踩在石阶上,橐橐作响。
走下最后一阶,我站在门洞前。
他翻身下马。
我们相距不过五步。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三十一年了。
从八岁到三十三岁,从凤阳到南京,从师徒到君臣,从手足到敌人,从敌人——
到这一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三十一年前凤阳城外,他拍着我的肩说“景隆,你长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
“景隆弟,”他说,“辛苦了。”
他的手很暖。
和三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慢慢跪下去。
跪在他面前。
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
“臣——”我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恭迎燕王殿下入京靖难。”
他没有立刻扶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扶起我。
“景隆,”他轻声道,“起来。”
我站起身。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欣慰、感慨、怜惜,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
他拍拍我的肩。
就像三十一年前那样。
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走。”他说。
大军继续前行。
我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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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过尽,城门口安静下来。
周老将走到我身边。
“国公爷,”他轻声道,“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抬起手。
左手从腰间解下尚方剑。
右手从袖中取出那柄匕首。
两刃并排,托在掌心里。
剑身雪亮,匕刃锋利。
在黎明的微光里,泛着同样的寒光。
三十一年了。
从洪武十二年到建文四年,从八岁到三十三岁。
一柄剑,要他杀四哥。
一柄匕首,要他记四哥。
他一直站在中间,让两边走钢丝。
如今——
钢丝走完了。
他把两刃并在一起。
剑与匕,终于指向同一个方向。
同向。
我把它们举到眼前。
看着那两道寒光。
“四哥,”我低声道,“剑还你了。”
没有人应。
晨风吹过,青丝穗轻轻飘动。
像婉手的指尖。
我把两刃缓缓收回。
尚方剑系回腰间。
匕首收入袖中。
并肩而立。
同向而行。
从今往后,再无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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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金川门的城楼上。
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换了。
“燕”字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我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阳光。
很暖。
和三十一年前一样暖。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周老将。
“国公爷,”他说,“燕王殿下请您入宫。”
我点点头。
转身,望向城里的方向。
远处,奉天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座殿里,曾经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十四岁时问我兵书,二十一岁时为我披甲,二十五岁时捂着脸问“莫非天真绝朕”。
如今他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死是活,是被烧是逃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那座殿里坐着的,是另一个人。
是我的四哥。
我迈步,往城里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橐橐作响。
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走过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那些还残留着血迹的地方。
走过三十一年的时光。
走过八岁到三十三岁的路。
走过那柄剑和那柄匕首之间的钢丝。
我走得很慢。
可我不再犹豫了。
因为钢丝走完了。
因为两刃同向了。
因为我终于可以——
只做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一个负了天下人、却让自己活下来的人。
一个怕死的人。
一个还在等那株梅花开放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建文四年六月十四,黎明。
金川门开。
南京城破。
大明——
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