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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六月十四的黎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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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六月十四,寅时三刻。

天边还没有亮。

我站在金川门的城楼下,仰头望着那道我走过无数次的门洞。门洞很深,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周老将跟在我身后,手里握着刀。

“国公爷,”他压低声音,“守军的弟兄们都安排好了。城楼上的哨位,全是咱们的人。”

我点点头。

没有说话。

只是迈步,走上城楼的台阶。

台阶很陡,一级一级,通往城头。我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阶。

两阶。

三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三十一年的时光上。

洪武十年,我八岁,四哥抱我于膝上,教“围师必阙”。

洪武十五年,我十三岁,随他北巡居庸关,他指着关外说“藩王守国门”。

洪武二十三年,我二十岁,他赠我那柄匕首,刻“景隆”二字。

洪武三十年,我二十九岁,太祖皇帝赐尚方剑,嘱“代天子讨逆”。

建文元年,我三十岁,拜大将军,统兵北伐。

建文二年,我三十一岁,瞿能死于白沟河,平安被俘灵璧。

建文三年,我三十二岁,送密信,卖粮道,负尽天下人。

建文四年,我三十三岁——

今夜,我开城门。

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城头到了。

--

城楼上风很大。

六月的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城外大营的烟火气。我走到垛口边,往下望去。

城外,燕军已经列阵。

黑压压的军队,像一片沉默的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寒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军阵最前方,一人一骑,玄甲玄袍,立在晨风里。

他勒着马,抬头望着城上。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隔着三十一年的时光,隔着这场打了三年的仗——

我和四哥对视。

他比三年前老了。

鬓边也有白了,脸也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三十一年前凤阳城外,他抱我上膝时那样。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抬起手。

轻轻一挥。

像那年居庸关上,他指着关外的群山。

像白沟河战场上,他举起那根鞭子。

像这三十一年来,每一次他对我示意。

我点头。

缓缓地。

像回应一个等了太久的约定。

--

“大将军。”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一个穿着青袍的文官站在我身后,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文官打扮,手里提着剑。

我认得他。

姓陈,是齐泰的心腹,被派来金川门监军。

“陈大人。”我说。

他盯着我。

“大将军,燕军列阵城下,何故不开炮?”

他的声音很冷。

冷得像淬过火的铁。

我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城下,又移回我脸上。

“大将军,”他一字一顿,“您在看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我说,“您跟了齐大人几年了?”

他一愣。

“三年。”

“三年。”我重复这两个字,“三年,够久了。”

他皱起眉。

“大将军什么意思?”

我慢慢把手伸向腰间。

那里,系着尚方剑。

剑鞘乌沉,剑柄鎏金,青丝穗垂落。

我握住剑柄。

陈监军的眼睛猛地瞪大。

“李景隆!你要——”

剑出鞘。

寒光一闪。

不是斩向他。

是举向天空。

“奉天靖难——”我的声音在城楼上炸开,“清君侧!”

陈监军的脸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可他喊不出来了。

周老将的人已经扑上去,瞬间把他按倒在地。他身后的那几个文官,也被亲兵制住,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李景隆!”陈监军拼命挣扎,声音都劈了,“你——你敢造反!”

我低头看着他。

“陈大人,”我说,“我不是造反。”

我顿了顿。

“我只是开城门。”

我转身,面对城下。

深吸一口气。

“开——城——门——”

--

城门缓缓打开。

那两扇包铁的巨门,在我面前一寸一寸移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城外,燕军开始移动。

先是前锋,然后是主力。马蹄声、甲胄声、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进这道我亲手打开的门。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涌入城中。

他们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不知道,这道门,我等了三年才开。

他们不知道,开这道门的人,为了这一刻,负了多少人。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他们赢了。

城里的百姓,门窗紧闭。

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马蹄声,甲胄声,和燕军压抑的欢呼声。

天边,青白的光越来越亮。

黎明,真的来了。

--

燕军前锋过去之后,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还是那个人。

玄甲玄袍,勒马而行。他走得很慢,目光从两旁的街道扫过,最后——

落在我身上。

他在城楼下勒住马。

抬头。

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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