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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长江天险的“漏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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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六月初三,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我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街上的气氛不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惶,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西苑的池塘里,锦鲤都浮到水面张嘴喘气。我坐在池边,望着那些傻乎乎的鱼,手里的鱼竿半天没动一下。

李诚从回廊那边跑来,脚步比往常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是恐惧,也是茫然。

“国公爷!”他跑到我面前,声音发颤,“江上……江上传来了消息!”

我的手一紧。

“说。”

“燕军昨夜渡江,水师……”他的喉结滚动,“水师溃了。”

我慢慢放下鱼竿。

“怎么溃的?”

李诚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说……听说好多船还没接战就跑了。有的干脆倒戈,把船开到北岸去了。”

我望着池面,没有说话。

“国公爷,”李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长江天险,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我站起身。

“忠叔,”我说,“这不是没了。”

他望着我。

“是有人开了口子。”

李诚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拍拍他的肩。

“去吧,打听打听,朝里怎么说。”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池边,望着那池傻乎乎的锦鲤。

六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水汽,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那些将领,我认得。

有些是徐辉祖的旧部,有些是盛庸提拔的人,还有一些,是当年跟我一起北伐的。

他们什么时候被四哥收买的?

我不知道。

但我早该知道。

四哥从来不硬碰硬。他能绕就绕,能买就买,能用就用的,绝不放过。

长江天险?

在银子面前,天险也能变成坦途。

我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

消息很快传遍南京。

整个城都炸了锅。

李诚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国公爷,有人说水师有内应,要严查。”

“国公爷,黄大人上疏要求彻查所有水师将领。”

“国公爷,齐大人说此事必有幕后主使,要全城搜捕。”

我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每日照常钓鱼、读书、写字。

锦衣卫还在墙外盯着。我知道他们在盯,也知道他们在记——记我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异常。

他们记不出什么。

因为我谁也没见。

我只是坐在西苑里,望着那池傻乎乎的锦鲤,等着。

等着那个人来找我。

六月初五,他来了。

--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面生,约莫二十出头,跑得满头大汗。

“曹国公!陛下急召!”

我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庄子》。听见这话,我慢慢放下书,站起身。

“现在?”

“现在!陛下在乾清宫等着!”

我点点头。

李诚拿来朝服,帮我穿上。他的手有些抖,系玉带时费了好大劲。

“忠叔,”我说,“别慌。”

他抬起头,望着我。

那双老眼里有泪光。

“国公爷……”

我拍拍他的肩。

“没事。”

我转身,跟着那太监出门。

曹国公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西苑的梅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立着。婉儿的窗开着,她站在窗前,望着我。

我们隔着一个院子,对望了片刻。

然后我回过头,上了轿。

--

乾清宫比我想象的冷清。

殿门大开,里面只有几个人。几个太监垂手站在角落,两个宫女端着茶盘候在偏殿门口,御座之前,只有建文帝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没有戴冠。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十四岁在东宫初见时,他怯生生地问我兵书。二十一岁在郊坛拜将时,他亲手为我披上金甲。二十二岁在奉天殿怒斥我时,他满脸失望。

如今他二十五岁。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可眼底的东西,我读不懂了。

“李景隆。”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跪伏于地。

“臣在。”

沉默。

很久。

“你起来。”

我起身,站在御阶之下。

他望着我。

“卿曾掌京营,可能守城?”

我沉默片刻。

“臣愿尽力。”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我继续说,“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那点亮光熄了。

他慢慢靠在御座上。

“民心已去,军心涣散。”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朕还能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

“李景隆,”他说,“你跟朕说实话。”

我跪下。

“陛下请问。”

“这仗,还能打吗?”

我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沉默。

很久。

“臣……”我的声音沙哑,“臣不知。”

他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失望、愤怒、悲伤,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低下头。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抬起头。

他坐在御座上,双手捂着脸,肩胛骨微微颤抖。

“莫非……”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莫非天真绝朕?”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袖中,我的手紧紧握着那柄匕首。

刀柄是木头的,刻着两个字——“景隆”。

三十一年前,四哥亲手刻的。

我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可救不了任何人。

救不了他。

救不了自己。

救不了这座将亡的城。

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说话。

--

我在乾清宫跪了多久,记不清了。

只知道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六月的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腻腻的。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摇曳。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御道上,发出橐橐的声响。

走出乾清门,走出乾清宫,走出那道我走过无数次的宫门。

李诚在门外等着。

他见我出来,连忙迎上。

“国公爷?”

我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他手里的伞,慢慢往前走。

走过御街,走过棋盘街,走过那条通往曹国公府的巷子。

六月的夜里,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天叫穿。

我忽然停下来。

李诚吓了一跳。

“国公爷?”

我望着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忠叔,”我说,“今日陛下问我,能不能守城。”

李诚望着我。

“我说,‘臣愿尽力。然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李诚沉默。

“陛下哭了。”我说。

李诚的脸白了。

我望着那道大门,轻轻说:

“他问我,‘莫非天真绝朕’。”

“我没有答。”

我转过头,看着李诚。

那双老眼里有泪光,可他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国公爷……”

我拍拍他的肩。

“走吧。”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

--

西苑里,婉儿还站在廊下。

她披着一件月白的薄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望着我。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

“公子?”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婉儿,”我说,“陛下哭了。”

她沉默。

“他问我能不能守城。”

“我说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他问莫非天真绝朕。”

“我没有答。”

婉儿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您很难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亮得像那年曹国公府门口,十二岁的她扶着老嬷嬷的手下车,望着我的目光。

“婉儿,”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

“公子,”她说,“您已经尽力了。”

我望着她。

“尽力了?”

她抬起头。

“您救了很多人。”

我沉默。

“那些死在灵璧的呢?”

“他们本来也会死。”她说,“晚死和早死,都是死。可您让更多人活下来了。”

我望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

我忽然笑了。

“婉儿,”我说,“你总是能让我想通。”

她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无论您做什么,婉儿都陪着您。”

--

当夜,我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幽居杂记》的手稿。

我研墨,提笔。

写今日的事。

“建文四年六月初五,夜。

燕军已渡江,水师溃败。

朝野疑有内应,查无实据。

余闭门不出。

陛下召余,问可能守城。

余答:‘民心已去,军心涣散。’

陛下泣曰:‘莫非天真绝朕?’

余伏地不语。

袖中匕首,紧握至手心生汗。

此匕首乃四哥所赠,三十一年矣。

三十一年前,四哥刻‘景隆’二字于其上,谓余‘待你成年,换真刀’。

余今三十三岁。

真刀未换,匕首犹在。

握匕首者,将开城门乎?

余不知。

余只知,陛下之泪,灼余心。

余负陛下。

负瞿能、平安、陈安、无数将士。

负天下人。

然余无悔。

四哥若得天下,可少死多少人?

余不知。

余只知,余站中间三十年,站得累了。

该到头了。”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窗外,月色如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花香吹进来。

西苑的梅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梅花还没开。

可我知道,它会开的。

婉儿说,再等一两年。

一两年后,四哥已是天下之主。

我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窗。

回到案边。

那柄尚方剑静静地立在架上,青丝穗垂落。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然后我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四哥的大军,快要到城下了。

而我,还在这座城里,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等着那扇门,被我亲手打开。

--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辰时。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南京城的城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砖石染成金黄。城外,燕军的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那些旧事——八岁在四哥膝上背兵法,十三岁随他北巡居庸关,二十三岁凤阳阅兵他拍着我的肩说“景隆已堪大用”。

也梦见瞿能临死前的眼神,平安被俘时的苦笑,还有乾清宫里,陛下捂着脸问“莫非天真绝朕”时颤抖的肩膀。

李诚跑进来时,我正在西苑池边发呆。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我慢慢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传旨太监还是那个王景弘,老面孔。他站在正厅里,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见我来,脸上挤出一丝笑。

“曹国公,接旨吧。”

我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燕逆兵临城下,京城危在旦夕。着曹国公李景隆,协防金川门,统率该门守军,相机守御。钦此。”

我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金川门。

南京城北面靠西的那座门,正对着燕军大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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