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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最后一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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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三年四月初九,南京。

曹国公府的西苑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柴房。柴房后面有道暗门,通往一间地下密室。这是父亲李文忠当年修的,据说用来藏过兵器,也藏过要紧的人。

我很少用。

今夜用了。

密室里只有一张案,一盏灯,一个我。

案上铺着一张极薄的宣纸,是从整刀纸里偷偷裁下的一角。墨是寻常徽墨,砚是旧砚,笔是秃了锋的小楷。

没有一样能让人追出源头。

我提笔,悬腕。

写的不是汉字。

是数字。

这是洪武二十三年,四哥教我的暗语。

那年他带我去居庸关巡边,路上教我认星象,也教我这个。他说:“景隆,日后若有要事,用这个传。外人看不懂,只有你我明白。”

那时我才十三岁,觉得这像在玩捉迷藏,好玩得很。

如今我用它,送四哥一场大胜。

笔尖落在纸上,一组组数字慢慢排列。

四哥:

灵璧南军粮道有三,东路最弱。守将为平安旧部,与盛庸不睦。

又,南军火药囤于灵璧东南十里山谷,守兵五百。

弟景隆顿首

一组数字,对应一页密码本。

那密码本是我十三岁那年手抄的,藏在《论语》夹层里,二十年来从没用过。

今夜是第一次。

我写完最后一组数字,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张薄纸折成极小的方胜,塞进一根空心竹管里。

竹管细如筷子,两头用蜡封好。

我握着这根竹管,在灯下看了很久。

窗外,四月的夜风带着花香,隐隐约约飘进来。西苑的桃花开了,白天婉儿还折了一枝插在我书房瓶里。

可这间密室里,只有霉味和烛火味。

我把竹管收入袖中。

起身,推开暗门。

柴房里,李诚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他见我出来,连忙迎上。

“国公爷?”

我把竹管递给他。

“商队的人,可靠吗?”

李诚点头。

“老奴亲自挑的。姓王,滁州人,跑北边生意十几年了。他儿子去年被官府抓了壮丁,是老奴托人捞出来的。他欠咱们一条命。”

我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不知道。”李诚说,“只当是寻常货单。”

我把竹管放进他手心。

“去吧。”

李诚攥紧那根竹管,望着我。

他的眼眶有些红。

“国公爷,您可想好了。这信送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

我望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忠叔,三十年了。我做的哪件事,有过万一?”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回密室。

身后传来柴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密室里的烛火还亮着。

我坐在案边,望着那支秃了锋的笔。

笔尖上还沾着一点残墨。

我轻轻把它擦净,放回笔架。

然后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四天后,滁州城外。

一队北上的商队正在整理行装。二十几匹骡马,驮着茶叶、绸缎、瓷器,还有几车私盐——那是官府明禁的东西,可跑北边生意的,谁不夹带些?

王姓商人四十出头,黑瘦精干。他正在检查骡马的鞍具,一个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

“王头,那边有人找。”

王姓商人抬头。

路边茶棚里,坐着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中年人。那人见他看来,端起茶碗,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姓商人走过去。

两人对坐,没有寒暄。

青布短褐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管,放在桌上。

“交给北边老主顾。”他说,“老规矩。”

王姓商人把竹管收入袖中,没有多问。

青布短褐那人起身,走了。

王姓商人喝完那碗茶,也起身。

“出发。”他说。

商队缓缓北行。

马蹄踏起轻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四月十五,朱棣大营驻扎在灵璧以北三十里。

中军帐里,朱棣正对着地图沉思。灵璧的地形他烂熟于心,可这一仗不好打。盛庸、平安合兵十余万,据城而守,粮道通畅,士气正盛。

帐帘掀开,张玉进来。

“殿下,滁州商队到了。”

朱棣抬头。

商队?他略一思索,忽然眼中精光一闪。

“人呢?”

“在帐外候着。”

“传。”

片刻,王姓商人被带入帐中。他跪下行礼,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管,双手呈上。

“北边老主顾让小人带给殿下的。”

朱棣接过竹管。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

“你下去歇息。”

王姓商人退出。

帐中只剩下朱棣、张玉、姚广孝三人。

朱棣用指甲挑开蜡封,倒出里面的薄纸。

展开。

纸上是一串串数字。

他看了很久。

姚广孝轻声问:“殿下,这是……”

“暗语。”朱棣说,“二十年前我教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从箱笼底层取出一本薄册。那是他亲笔写的密码本,二十年来从没用过。

他翻开,对照着那串数字,一个个译出来。

“四哥。”

“灵璧南军粮道有三,东路最弱。守将为平安旧部,与盛庸不睦。”

“又,南军火药囤于灵璧东南十里山谷,守兵五百。”

“弟景隆顿首。”

帐中寂静。

张玉忍不住道:“殿下,李景隆这信……可信吗?”

朱棣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张薄纸,望着那一个个数字译成的汉字。

姚广孝沉吟道:“李景隆前番多‘助’我,郑村坝让路,白沟河弃桥,粮道屡屡失守……此人用意,殿下比贫僧清楚。”

朱棣慢慢抬起头。

望着帐顶。

“若房,”他说,“你说他为何要帮本王?”

姚广孝沉默片刻。

“贫僧猜,曹国公不是在帮殿下。”

“那他帮谁?”

“他在帮天下人。”姚广孝缓缓道,“帮那些不想打仗的人,帮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冤魂,也帮他自己。”

朱棣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纸。

“粮道东路最弱。”他轻轻念道,“火药囤于东南十里。”

他把纸折好,收入怀中。

与那顶旧头盔、那面帅旗、那封信、那柄匕首模型,并置一处。

“传令,”他说,“今夜派斥候探东路,再派人去东南山谷探火药库。”

他顿了顿。

“若消息属实,三日后动手。”

四月十八,夜。

灵璧东南十里,有一座无名山谷。谷口狭小,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谷底,五百守军扎着简易营寨,守着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那是南军从各处调集来的,足足三百余桶,够打十场硬仗。

守将姓周,是平安的旧部,跟了他七年。此人生性谨慎,把火药藏在山谷深处,又派兵日夜巡逻,自谓万无一失。

可他不知道,今夜来的不是寻常斥候。

是燕军最精锐的朵颜骑兵。

他们弃马步行,从山后攀援而下,无声无息摸到谷口。

子时三刻,守军换防间隙。

火折子点燃。

三十支火箭同时射入谷中。

火药桶炸开的瞬间,半边天都红了。

周守将被爆炸掀翻在地,爬起来时,只见满谷火光冲天,守军四散奔逃,火药桶接二连三炸开,像过年放的烟火。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片火海。

完了。

全完了。

同一夜,东路粮道。

押粮官姓赵,也是平安旧部,跟着他打过不少仗。此人性情耿直,不善逢迎,在军中混了十几年,还是个六品官。

他押着三百辆粮车,从徐州方向缓缓北行。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要绕。

可今夜不同。

走到一处山坳时,前方忽然杀出一队骑兵。

“燕军——”斥候的喊声刚出口,就被一箭射落。

赵押粮官拔刀,厉声大喝:“护粮队,列阵!”

来不及了。

燕军骑兵从两侧山坡冲下,瞬间把粮队切成几段。火光中,只见那些骑兵如鬼魅般穿梭,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

赵押粮官拼死抵抗,连斩三人,终于被一矛刺穿胸膛。

他倒下时,望着那辆被点着的粮车,最后想的是:

平安将军,末将……尽力了。

粮车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冲天,三十里外都能看见。

四月二十,灵璧之战。

南军失去了火药,失去了东路粮草,士气一落千丈。

盛庸拼死督战,平安率亲兵冲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燕军从黎明攻到黄昏,终于突破南军防线。

平安被围。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他浑身浴血,刀已经卷刃,仍死战不退。

张玉策马上前。

“平安将军,”他说,“降了吧。”

平安抬头,望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将。

他吐出一口血水。

“降?我平安这辈子,只降过一个太祖皇帝。”

张玉沉默。

平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苦。

“李景隆,”他说,“你……好手段。”

他没有再抵抗。

刀锋落下时,他望着北边天际,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灵璧之战,南军大败。

平安被俘。

消息传回南京,是四月二十七。

我正在西苑钓鱼。

李诚跑来的脚步比往常更急,脸色比往常更白。

“国公爷!”他喘着粗气,“灵璧……灵璧败了!”

我的手一颤,鱼竿差点掉进池里。

“说。”

“盛将军败了,平安将军被俘,十万大军溃散……”李诚的声音发颤,“听说火药库被炸,粮道被劫,燕军像事先知道一样……”

他顿了顿,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我慢慢放下鱼竿。

“知道了。”

李诚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我看着池里那些傻乎乎的锦鲤,很久没有说话。

“国公爷,”李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那封信……”

“没有信。”我打断他。

我转头,看着他。

“忠叔,你记着,没有什么信。”

李诚喉结滚动。

“……老奴明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池边,望着那些鱼。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发懒。

可我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平安被俘了。

平安。

那个跟着我半年多的年轻人,那个在郑村坝对我说“末将只看见您做一件事——少死人”的年轻人。

他被俘了。

会不会死?

四哥会杀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送的那封信,让他走到了这一步。

我把鱼竿收起来。

起身,走回书房。

婉儿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案边,望着那柄尚方剑。

青丝穗垂落,温柔如旧。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我低声道,“我又欠了一笔债。”

没有人应。

窗外,阳光正好。

西苑的桃花开得正艳。

灵璧之败,朝野震动。

可没有人怀疑我。

黄子澄在朝堂上大骂盛庸“无能”,齐泰忙着调兵遣将,方孝孺在御前慷慨陈词,说“天将降大任于大明”。

他们忙着互相指责,忙着推卸责任,忙着找替罪羊。

没有人想到我。

一个被软禁在府里的“草包大将军”,无权无势,连门都出不去,能做什么?

锦衣卫天天在墙外盯着,我每天钓鱼、读书、写字,老实得像只笼中鸟。

谁会怀疑我?

只有一个人。

那夜,婉儿来书房陪我。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我手边。

“公子,”她轻声说,“平安将军被俘了。”

我看着那碗羹。

“嗯。”

“公子心里难过。”

我没有说话。

她在我对面坐下。

“公子,婉儿知道您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您在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

我沉默。

“平安将军会死吗?”

我摇头。

“四哥不会杀他。平安是个人才,四哥会留着他。”

婉儿轻轻点头。

“那公子难过什么?”

我怔住了。

我难过什么?

难过平安被俘?

可他不会死。

难过灵璧之败?

可这正是我想要的。

难过自己又做了一次“通敌”的事?

可这种事,我做得还少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公子,”婉儿轻轻握住我的手,“您做的事,没人能懂。”

我看着她。

“可婉儿懂。”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些。

“公子,您救了很多人。”

“那些死在灵璧的呢?”

“他们本来也会死。”她说,“晚死和早死,都是死。可您让更多人活下来了。”

我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亮。

亮得像那年曹国公府门口,十二岁的她扶着老嬷嬷的手下车,望着我的目光。

那时她眼里有惶恐,有感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今那眼里,只有我。

我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婉儿,”我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她没有答。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些。

当夜,我又一次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幽居杂记》的手稿。

我研墨,提笔。

写今日的事。

“建文三年四月二十七,晴。

灵璧败报至京。盛庸溃,平安被俘。

朝中无人疑余。

余坐西苑池边,钓鱼半日,一无所获。

平安,余识之久矣。郑村坝时,彼谓余:‘末将只看见您做一件事——少死人。’

今彼为余所卖,生死不知。

余负平安。

然余无悔。

四哥已近江淮,金陵已在望中。

余只能送他到此。

此后之事,非余所能料。

唯记于此,以待后世。

若后世有人读此,知余非无情之人,亦非无义之人。

余只是……

余只是什么都放不下。

建文三年四月二十七夜,景隆记于金陵曹国公府。”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与前面那几十页并置一处。

窗外,月色如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花香吹进来。

西苑的桃花开了满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美得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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