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后一策(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望着那些桃花,忽然想起那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漫山遍野的野花说:
“景隆,你看,花开了。”
那时我十三岁。
如今我三十二岁。
花又开了。
人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窗。
回到案边。
那柄尚方剑静静地立在架上,青丝穗垂落。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然后我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建文三年十二月初九,大雪。
南京城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站在曹国公府的西苑里,望着漫天飞舞的雪片,心里算着日子。
四哥的大军,该到江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诚踩着积雪跑进来,棉袍的下摆沾满雪沫,脸冻得通红,可那双眼里的神色,比雪更冷。
“国公爷!”他的声音发颤,“燕军……燕军已至长江北岸!”
我的手轻轻攥紧。
终于来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
四哥绕过了济南,绕过了徐州,绕过了淮安。盛庸败了,平安被俘,铁铉困守孤城。
如今他站在江北,隔着一条长江,望着南京。
我松开手。
“宫里有什么消息?”
李诚摇头。
“还不知道。但听说陛下已经召集紧急朝议,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入宫。”
我沉默片刻。
“我呢?”
李诚望着我。
“国公爷,您……您也被宣了。”
我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也好。”我说,“这场戏,总该有个收场。”
我转身走回房中。
婉儿正在给我准备朝服。那身国公袍服已经一年没穿了,从箱笼里取出来时,带着淡淡的樟木味。她细细地抚平褶皱,把玉带理好,捧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伸手,接过朝服。
“婉儿。”
她抬头。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底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公子,”她轻声说,“您要去献计了。”
我点头。
“什么计?”
我看着她的眼睛。
“议和。”
她的手轻轻一颤。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帮我系好玉带,理好袍角。
“公子,”她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沉默。
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雪。
“不知道。”我说。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婉儿等您。”
我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午时,我踏入奉天殿。
殿中已经站满了人。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科道言官,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袍服的窸窣声。
我走到朝班末列,站定。
没有人看我。
他们都在望着御座。
御座之上,建文帝脸色苍白。他比去年瘦多了,眼窝深陷,唇边胡茬青青。那双眼睛望着殿中众人,目光里有惶恐,有期待,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众卿,”他开口,声音沙哑,“燕逆已至江北,兵临城下。当如何应对,朕听卿等直言。”
殿中死寂。
没有人说话。
黄子澄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齐泰望着殿顶的藻井,像在数椽子。方孝孺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却没有出声。
建文帝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
移到黄子澄时,黄子澄低下头。
移到齐泰时,齐泰别过脸。
移到方孝孺时,方孝孺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两个字:
“陛下……”
就没有下文了。
建文帝的脸更白了。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扫过六部尚书,扫过科道言官,扫过那些平时慷慨激昂、如今噤若寒蝉的人们。
最后——
落在我身上。
“李景隆。”
殿中忽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出列,跪伏于地。
“臣在。”
建文帝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急切、盼望,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是信任还是无奈。
“你有何策?”
我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沉默片刻。
“陛下,”我开口,声音平稳,“臣有一计,请陛下圣裁。”
“说。”
我抬起头。
望着御座上那个年轻人。
“议和。”
殿中哗然。
“议和”二字刚出口,满殿就像炸开了锅。
黄子澄霍然抬头,齐泰的眼睛瞪得铜铃大,六部尚书面面相觑,科道言官交头接耳。
方孝孺一步跨出朝班,厉声道:
“李景隆!逆贼临江,兵临城下,你竟敢言和?!”
他指着我的鼻子,须发皆张:
“太祖皇帝创业艰难,岂能与叛逆议和?!若和,置社稷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置天下臣民于何地?!”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没有动。
只是跪在那里,望着他。
等他骂完。
他骂完了,喘着粗气,盯着我。
我慢慢开口。
“方先生息怒。臣言议和,非真和也。”
殿中一静。
方孝孺盯着我。
“什么意思?”
我转向建文帝。
“陛下,”我说,“燕军远来,利在速战。我军新败,士气不振。此时若战,胜算几何?”
建文帝没有答。
我继续说:
“议和者,拖延之计也。遣使渡江,与燕逆周旋。和议一日不成,彼便一日不攻。拖延一月两月,四方勤王之师必至。”
我顿了顿。
“届时彼师老兵疲,我援军云集,再战未迟。”
殿中嗡嗡声四起。
黄子澄眼睛亮了,抚掌道:“此计……此计可行!”
齐泰也点头:“拖延之策,正合兵法。”
方孝孺皱着眉头,没有立刻反驳。
建文帝望着我,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亮光。
“李景隆,你此言当真?”
我伏地叩首。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计可行。”
建文帝沉吟片刻。
“好!”他猛地站起身,“就依此计!遣使渡江,与燕逆议和!”
他望着我,声音柔和了些。
“李景隆,你虽有过,然此策甚善。朕记你一功。”
我伏在地上。
“臣不敢居功。愿陛下早遣能臣,速行此计。”
建文帝点头,当即命礼部侍郎黄观为使,渡江议和。
我跪在那里,听着那些旨意一道道传下去。
心中却在轻轻叹息。
陛下,您不知道。
四哥不会和的。
他要的不是和,是皇位。
--
我独自走出奉天殿。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御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我踩着那些脚印,一步步往外走。
走出午门,走出承天门。
李诚撑着伞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
“国公爷?”
我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伞,慢慢往前走。
走过御街,走过棋盘街,走过那条通往曹国公府的巷子。
雪落在伞面上,簌簌轻响。
我忽然停下来。
望着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忠叔,”我说,“我今日在朝上,建议议和。”
李诚一愣。
“议和?”
“嗯。”
他犹豫了一下。
“陛下准了?”
“准了。”我说,“可四哥不允。”
李诚沉默了。
我望着那道大门,慢慢说:
“四哥要的不是和。”
李诚轻声问:“那他要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要皇位。”我说。
李诚的脸白了。
他没有再问。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
穿过影壁,穿过前厅,穿过回廊。
西苑到了。
婉儿站在廊下,披着一件月白的斗篷,正望着我。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
“公子?”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我轻轻搓了搓,想让她暖和些。
“婉儿,”我说,“四哥不会和的。”
她望着我。
“他要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要皇位。”
她沉默。
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
“公子,”她说,“您怎么办?”
我望着漫天飞舞的雪。
“等。”我说,“等他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里有水光。
“公子会开城门吗?”
我没有答。
我只是望着那片雪。
很久。
“婉儿,”我说,“我不知道。”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婉儿陪您。”
--
当夜,我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幽居杂记》的手稿。
我研墨,提笔。
写今日的事。
“建文三年十二月初九,雪。
燕军至江北,金陵震动。
朝议,众臣无言。余出列献‘议和’之策。
方孝孺怒斥,余不辩。
陛下从之,遣使渡江。四哥不允。
余知四哥不允。
余知他要的,从来不是和。
可余仍献此策。
余策非为和,乃为时。
为四哥准备渡江之时。
也为陛下……
陛下不知。
他以为余在帮他。
他不知余在帮四哥。
亦不知余在帮自己。
余在帮这满城百姓。
余在帮这三十一年的情分。
余在帮那柄尚方剑,也帮那柄匕首。
余什么都想帮。
余什么都放不下。
余只能站在中间,让两边都走一步。
如今四哥已至江边。
金陵已在望中。
余的路,快走到头了。”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白光。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长江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
那是四哥的营帐吗?
他在想什么?
在想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月很亮。
亮得像那年居庸关上,他教我认星时的月亮。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窗。
回到案边。
那柄尚方剑静静地立在架上,青丝穗垂落。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然后我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四哥的大军,快要渡江了。
而我,还在这座城里,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等着那扇门,被我亲手打开。
--
三天后,使臣回报。
朱棣不允。
黄观跪在御前,满脸羞愧。
“臣渡江入燕营,面陈陛下圣意。燕王……燕王说……”
建文帝盯着他。
“说什么?”
黄观伏地,不敢抬头。
“燕王说:‘吾此来,为清君侧,非为议和。齐泰、黄子澄,奸臣也,陛下诛之,吾即退兵。’”
殿中死寂。
建文帝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慢慢坐回御座。
很久没有说话。
方孝孺猛地出列,厉声道:
“陛下!燕逆此语,分明是要陛下自剪羽翼!齐、黄二公忠良,岂能……”
黄子澄的脸色也白了。
齐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建文帝抬起手,止住方孝孺的话。
他望着殿中众人。
望着那些低头不敢看他的大臣。
最后——
又落在我身上。
“李景隆。”
我出列,跪伏。
“臣在。”
“你……”他顿了顿,“你还有什么计?”
我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沉默。
很久。
“陛下,”我开口,声音沙哑,“臣……无计。”
建文帝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