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燕王南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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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南京城飘着细密的秋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偶尔有卖菊花的担子挑过,金黄的花朵在雨里格外鲜艳。
我站在五军都督府的门前,望着那道熟悉的门楼。
一年前,我从此门进出,无人敢拦。那时我是征虏大将军,手握五十万大军,一句话可以调动三军。
如今我站在这里,门卒看了我两眼,才放行。
“戴罪参谋”。
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
我把油纸伞收拢,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迈步进去。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居中坐着的是盛庸,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甲胄未解。他在济南一战成名,如今是朝廷最倚重的大将。左右两侧坐着各卫指挥使、参将、游击,还有几个文官。
黄子澄也在。
他坐在盛庸右侧,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有人打招呼。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就像一件被遗忘的摆设,放在角落里,碍不着谁的事。
盛庸正在指着地图说话:
“……燕军虽退,然主力未损。据探马所报,朱棣退至德州后,正在整军备粮,欲图再举。我军当乘济南大捷之威,北上反攻,一举收复失地!”
他话音一落,厅中嗡嗡声四起。
有人附和,有人担忧,有人交口称赞“盛将军英明”。
黄子澄抚掌道:“盛将军此言大善!乘胜追击,正合兵法。燕逆新败,士气低落,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
“有些人手握百万之众,却畏敌如虎,一退再退,丧师辱国。如今朝廷已用忠良,正当一雪前耻!”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
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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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庸继续讲他的北伐方略。
地图上,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济南往北,经德州、沧州,直指北平。沿途城池,逐一标注了守将、兵力、粮草数目。
确实详尽。
确实周密。
确实……
我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盛将军。”
厅中忽然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轻蔑,有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盛庸看着我。
“曹国公有话要说?”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指着淮河一线。
“将军欲北伐,臣不敢妄议。然臣有一言,请将军三思。”
盛庸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说:
“燕军新挫,退至德州,看似败退,实则主力未损。朱棣用兵四十年,最善败中求胜。我军若贸然北上,正入其彀中。”
我用手指在淮河上画了一道横线。
“臣愚见,不如稳守淮河,深沟高垒,以逸待劳。燕军若来,我以淮河为险,可守可战。待其师老兵疲,再行反攻,方为上策。”
厅中一片死寂。
然后,黄子澄的声音炸开了。
“畏敌如虎!”
他霍然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李景隆!你自己丧师辱国,如今朝廷重用盛将军,你又来妖言惑众,阻挠北伐!”
他转向盛庸:
“盛将军,切不可听此人之言!他说的守淮河,不就是他当初守北平那一套?守来守去,守到全军溃败!”
盛庸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黄子澄还在说:
“陛下让你参谋军事,是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不是让你来坏事!你若再敢妄言,本官定参你一本!”
我站在那里,没有辩解。
我只是望着那张地图。
望着那条淮河。
然后我慢慢退回角落,坐回原处。
“黄大人说得对。”我说,“臣失言了。”
厅中又嗡嗡起来。
盛庸继续讲他的北伐方略,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我低着头,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茶汤里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
只有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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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盛庸率军北上。
二十万人马,旌旗蔽日,浩浩荡荡。
消息传到南京,朝野振奋。黄子澄每日在朝堂上大谈“北伐必胜”,齐泰也跟着附和,说“盛庸可比韩信”。
我在府里,每日看着那些军报。
盛庸打到德州了。
盛庸收复沧州了。
盛庸兵临北平城下了。
每一封捷报,都让南京城欢腾一阵。
可我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婉儿端茶进来,看见我的神色,轻声问:
“公子担心什么?”
我放下军报。
“盛庸打得太顺了。”我说。
婉儿不解。
“顺不好吗?”
我摇头。
“四哥从不让人打得这么顺。”
婉儿沉默。
我望着窗外那片桂花树,轻轻说:
“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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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捷报再传。
盛庸在山东东昌府大败燕军,斩首万余,朱棣几乎被围,仅以身免。
消息传回南京,整个城都疯了。
黄子澄在朝堂上喜极而泣,说“天佑大明”。齐泰连上三道贺表,把盛庸比作周亚夫、韩信。陛下下旨,加盛庸太子太保,赏银万两。
我坐在府里,看着那些贺表,一言不发。
李诚在一旁喜滋滋地说:
“国公爷,东昌大捷!盛将军真能打!”
我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我,渐渐敛了笑容。
“国公爷,您不高兴?”
我抬起头。
“忠叔,”我说,“你去打听打听,燕军主力折损多少。”
李诚一愣。
“捷报上说斩首万余……”
“我问的是主力。”我打断他,“朵颜三卫折了多少?张玉、朱能、丘福那些将领,死了几个?”
李诚答不上来。
他去了。
傍晚回来时,脸色复杂。
“国公爷,打听到了……燕军主力,折损不大。朵颜三卫还在,张玉、朱能都活着。朱棣虽然狼狈,但逃出去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李诚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
“想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国公爷,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很久。
“忠叔,”我说,“盛庸能战。”
李诚等着下文。
我顿了顿。
“可他不懂四哥。”
我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败而不溃,最是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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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婉儿来书房陪我。
我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东昌之战的军报。她已经看了三遍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
“公子想什么呢?”
我抬起头。
“想盛庸。”
她望着我。
“公子觉得盛将军能赢吗?”
我摇头。
“他已经赢了。”我说,“东昌大捷,斩首万余,朱棣几乎被擒。这是实打实的胜仗。”
“那公子担心什么?”
我沉默片刻。
“担心他赢得不够彻底。”
婉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她说,“您说过,四哥败而不溃。”
我点头。
“张玉还在,朱能还在,丘福还在,朵颜三卫还在。”我说,“盛庸斩了一万首级,可燕军主力还在。四哥回去整顿一番,又能卷土重来。”
我顿了顿。
“可朝廷不会这么看。他们只会看捷报,只会觉得燕军已经不行了。黄子澄、齐泰那些人,已经在盘算怎么收复北平了。”
婉儿轻轻说:
“公子担心他们逼盛庸再打?”
我看着她。
“你越来越懂我了。”
她没有笑。
她只是握紧我的手。
“公子,您那日建议守淮河,是真的想守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婉儿,”我说,“我说守淮河,是真的守。”
她等着下文。
“可我也知道,”我慢慢说,“守淮河,就是给四哥让路。”
她走到我身边。
“公子希望四哥南下?”
我看着那轮月亮。
“我希望他赢。”我说,“可我也不希望他赢得太容易。”
婉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
很久。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婉儿,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她摇头。
“公子不是贪心。”她说,“公子只是……什么都放不下。”
我怔住了。
什么都放不下。
放不下陛下,放不下四哥,放不下那些死去的将士,放不下那些活着的百姓。
放不下这个国,放不下那个人。
放不下这三十一年的情分。
放不下这柄尚方剑,也放不下那把匕首。
我轻轻笑了。
“婉儿,”我说,“你说得对。”
她望着我。
“我就是什么都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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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婉儿已经回房歇息。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柄裂了鞘的“斩蛟”刀拿出来,轻轻擦拭。
刀光映着我的脸。
三十一岁了。
鬓边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我用布蘸了油,细细擦过刀身。从刀尖到刀镡,一寸一寸,像在擦拭一段抹不掉的记忆。
瞿能死了。
铁铉在济南。
盛庸在东昌。
四哥在德州。
我呢?
我在南京,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等着。
等着盛庸再打一仗。
等着四哥卷土重来。
等着那条淮河,变成新的战线。
我把刀收好,放回匣中。
然后铺纸,研墨。
提笔。
写今天的《幽居杂记》。
“建文二年十月十七,夜。
东昌大捷。盛庸斩首万余,朱棣几被擒。
朝野欢腾,独余默然。
人问余何不乐,余不答。
非不乐也,乃不敢乐。
四哥败而不溃,余知之最深。彼今日退五十里,明日可进一百里;彼今日失一城,明日可复两城。
盛庸能战,然不知此。
余不敢言。
言则谓余‘畏敌如虎’。
余遂不言。
只待来日。”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窗外,月色依旧。
我轻轻吹熄烛火,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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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十二月初九,南京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如碎米,在夜风里斜斜飘着,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我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翻着白天送来的几份军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寻常奏报。某处运粮多少,某营操练如何,某将请求调防。
没有北边的消息。
可我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从傍晚就开始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我放下军报,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越下越密。
西苑的梅树已经秃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雪里伸着,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我望着那些梅枝,忽然想起婉儿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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