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燕王南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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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匠说,再等一两年,定有花信。”
一两年。
那时四哥会在哪里?
我正想着,回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诚连伞都没打,顶着雪跑进来,身上的棉袍湿了一片,脸冻得通红,可那双眼里的神色,比雪更冷。
“国公爷!”他喘着粗气,“北边急报——燕王绕过济南,直扑江淮!”
我的手猛地攥紧窗棂。
绕过了。
四哥真的绕过了。
我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我顾不上。
我只是望着那片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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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南京。
第二天早朝,整个奉天殿都炸了锅。
黄子澄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燕逆怎敢……怎敢绕道!济南重兵,他竟视若无物!”
齐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方孝孺在御前慷慨陈词,说什么“天必佑大明”,可他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建文帝坐在御座上,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惶。他望着殿中这些吵成一团的大臣,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最后——
落在我身上。
我正在朝班末列站着,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青袍,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可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脸上。
“李景隆。”
殿中忽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出列,跪伏于地。
“臣在。”
建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你……你曾说过,燕王会南下。”
我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如今他果然南下了。”建文帝顿了顿,“你说,当如何应对?”
殿中死寂。
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期待,有怀疑,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慢慢抬起头。
望着御座上那个年轻人。
他二十二岁了,比去年瘦了些,眼底有青黑,想必是昨夜没睡好。他望着我,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急切、盼望,还有一丝……不知是信任还是试探。
我忽然想起洪武三十年的冬天。
那年太祖皇帝握着我的手说:“若藩王作乱,你可持此剑代天子讨逆。”
如今逆在眼前。
可讨逆的剑,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我伏地叩首。
“臣有一计,请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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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南下,必走徐州、淮安一线。”我指着殿中临时挂起的地图,声音平稳,“徐州为南北咽喉,淮安为漕运要道。此二城若失,江淮门户洞开,燕军可直抵长江。”
建文帝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如何守?”
“当集重兵于徐州、淮安。”我说,“徐州城坚,若有三万精兵,可守半年。淮安水网纵横,不利骑兵,若以水师扼守运河,燕军寸步难行。”
黄子澄忍不住插嘴:“三万精兵?朝廷哪来三万精兵?盛庸的兵在山东,徐辉祖的兵在江北,一时如何调集?”
我没有理他。
继续说:
“另派一军,出奇兵袭北平。”
殿中忽然静了。
“袭北平?”建文帝眼睛一亮。
“是。”我说,“燕王倾巢南下,北平必然空虚。若遣一偏师,从居庸关突入,直捣其巢穴。燕王闻老巢被袭,必回师救援。彼时我军以逸待劳,半路截击,可一举破之。”
殿中嗡嗡声四起。
黄子澄眼睛亮了,抚掌道:“此计大妙!围魏救赵,正合兵法!”
齐泰也点头:“曹国公此计可行。”
方孝孺沉吟片刻,道:“然袭北平之军,需精干敢战之士,且要熟悉北边地形。谁可当此任?”
我想了想。
“臣举荐杨文。”我说,“此人原为辽东都指挥使,熟悉北边地理,麾下多有边军旧部。若以精兵五千付之,从居庸关突入,十日可抵北平城下。”
建文帝连连点头。
“好!就依此计!”
他望着我,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柔和。
“李景隆,你虽有过,然此计甚善。朕记你一功。”
我跪伏于地。
“臣不敢居功。愿陛下早遣良将,速行此计。”
建文帝点头,当即下旨:调兵三万守徐州,两万守淮安;命杨文率精兵五千,出居庸关袭北平。
我伏在地上,听着那些旨意一道道传下去。
心中却在轻轻叹息。
陛下,您不知道。
三万兵守徐州,不够。
两万兵守淮安,也不够。
杨文的五千兵,根本攻不下北平。
您身边的这些人,没人真正打过仗。
他们只会在地图上画线,只会说“围魏救赵”。
可四哥不是赵。
他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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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我独自走出奉天殿。
雪还在下,比昨夜小了些,零零星星的。御道上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留下无数脚印。
我踩着那些脚印,一步步往外走。
走出午门,走出承天门。
李诚撑着伞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
“国公爷,陛下怎么说?”
我没有答。
只是接过伞,慢慢往前走。
走过御街,走过棋盘街,走过那条通往曹国公府的巷子。
雪落在伞面上,簌簌轻响。
我忽然停下来。
李诚吓了一跳:“国公爷?”
我望着那条巷子尽头,望着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忠叔,”我说,“你知道今天朝上,陛下问我计,我答了什么吗?”
李诚摇头。
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让他派杨文袭北平。”
李诚一怔。
“袭北平?那不是……”
他没有说完。
我替他说完了。
“那不是送死吗?”
李诚不敢接话。
我望着那道大门,慢慢说:
“杨文去了,必败。”
“可朝廷需要败这一场。”
李诚愣住了。
“国公爷,您……”
“袭北平,是幌子。”我说,“调开朝廷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还有退路。这样他们就不会死守江淮,不会倾尽全力拦截四哥。”
我顿了顿。
“四哥就能过得容易些。”
李诚的脸白了。
“国公爷,您这是……”
我看着他。
“忠叔,你跟了我三十年,头一回见我做这种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
我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又停下来。
回头。
望着奉天门的方向。
雪幕里,那座巍峨的宫门已经模糊不清。
我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左右……皆书生耳。”
李诚没听清。
“国公爷说什么?”
我没有重复。
我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条巷子,走进那两扇朱漆大门。
雪落在身后,很快掩住了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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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婉儿来书房陪我。
她端着一碗热姜汤,放在我手边。汤还烫着,姜味辛辣,冲得鼻子发酸。
我端起碗,慢慢喝着。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问朝上的事。
只是静静地陪着。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白光。
我喝完姜汤,把碗放下。
“婉儿,”我说,“今日我在朝上献了一计。”
她看着我。
“什么计?”
“让杨文袭北平。”
她沉默片刻。
“会成吗?”
我摇头。
“不会。”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公子心里难受?”
我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亮,亮得像济南城外那个夜晚,她问“公子下一步如何”时的样子。
我忽然笑了。
“难受什么?”我说,“我自己选的。”
她轻轻握紧我的手。
“婉儿知道。”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她望着我。
“知道公子在做一件没人能懂的事。”
她顿了顿。
“也知道公子只能一个人扛着。”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低下头,望着她握着我手的那双手。
细细的,暖暖的。
跟了我十二年了。
从洪武二十六年到建文二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
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变老,看着我一步步走进这条谁也救不了的路。
“婉儿,”我说,“你不后悔吗?”
她没有答。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些。
窗外,月光如水。
雪地上泛起幽幽的白光。
我忽然想起那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说:
“景隆,你看,这天下有多大。”
那时我十三岁。
觉得天下很大,四哥很厉害,自己将来一定能当个好将军。
如今我三十一岁。
天下还是那么大,四哥还是那么厉害。
只是我,再也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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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走后,我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白天送来的几份军报,还有那卷未写完的《幽居杂记》。
我研墨,提笔。
写今日的事。
“建文二年十二月初九,雪。
燕王绕济南,直扑江淮。余‘预言’成真。
陛下召余问计,余对曰:‘当集重兵于徐州、淮安,阻其南下。另派军袭北平,迫其回师。’
陛下从之。
然余知,此计难成。
徐州兵少,淮安兵弱,杨文袭北平,必败。
余不言。
言则谓余‘动摇军心’。
余遂不言。
只待来日。”
我搁笔。
待墨迹干透,把这页纸藏入暗格。
窗外,月光依旧。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我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庭院,望着那些秃了叶子的梅枝。
忽然想起婉儿说的话。
“再等一两年,定有花信。”
一两年。
那时四哥会在哪里?
我会在哪里?
这座华丽的牢笼,还能关我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月很亮。
亮得像那年居庸关上,四哥教我认星时的月亮。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窗。
回到案边。
那柄尚方剑静静地立在架子上,青丝穗垂落,温柔如旧。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穗子。
婉儿的发。
十二年了。
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收回手。
吹熄烛火。
在黑暗中坐着。
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四哥的大军,又要往前走了。
而我,还在这座城里,等着。
等着那条淮河,变成新的战线。
等着那场注定的败仗。
等着那个我亲手打开的金川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