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悠闲”岁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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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七月十五,入伏第三天。
曹国公府像个蒸笼。
蝉在梧桐树上没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热浪从青石板缝里蒸腾上来,透过鞋底,烫得脚心发痒。
我坐在西苑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卷《资治通鉴》,翻到“淝水之战”那一页。
看了半个时辰,还是那一页。
婉儿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放在石案上。
“公子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
我抬头看她。
她穿着月白夏衫,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脸比去年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却还那么亮。
“太热。”我说,“翻不动。”
她把酸梅汤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了吧。井里湃了一夜,凉着。”
我端起碗,饮了一口。
酸甜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我放下碗,望着亭外的蝉。
“忠叔呢?”
“在前院。”婉儿说,“锦衣卫又换班了,他去认认脸。”
我轻轻笑了一下。
“一天换三班,他们不累?”
婉儿没有笑。
她在我对面坐下,望着我。
“公子,”她说,“咱们被软禁一个月了。”
“嗯。”
“锦衣卫盯得紧,府里人出不去,外头人也进不来。”
“嗯。”
“公子每日读书习字,好像真在闭门思过。”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
我放下碗,看着她。
“婉儿想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
“公子虽免死,然圣眷已失。”她一字一顿,“下一步如何?”
亭中忽然安静下来。
蝉声还在叫,却好像隔了一层,远远的,听不真切。
我望着她。
望着她眼睛里的担忧、探询,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等。”我说。
她等着下文。
我顿了顿,慢慢道:
“等四哥打到长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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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公子觉得燕王能打到长江?”
“能。”
“多久?”
我想了想。
“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我说,“济南城坚,铁铉能守一阵子。但四哥不会死磕济南,他会绕过去。”
婉儿轻轻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望着亭外的梧桐,“然后朝廷会慌。陛下会召群臣议和,议和不成,就得再派兵。”
我顿了顿:
“可那时,谁还敢统兵?”
婉儿沉默。
她知道答案。
没有人敢。
盛庸敢,可他只有十万人。平安敢,可他在济南。瞿能死了,耿炳文老了,徐辉祖被猜忌。
最后,他们还会想起我。
想起那个被软禁在府里的“草包大将军”。
“那时,”我慢慢道,“他们会来求我。”
婉儿望着我。
“公子会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空空的。尚方剑不在,被收走了。
可我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此剑还未出鞘。”我说。
婉儿顺着我的手指望去。
书房窗紧闭,竹帘低垂。
她看不见那柄剑。
但她知道它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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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诚从前院回来。
他满头汗,衣裳都湿透了,进亭子就灌了一大碗凉茶。
“国公爷,”他抹着嘴,“锦衣卫又加了人。”
“多少?”
“原来八个,现在十二个。前后门各四个,后园墙外还有四个蹲着。”
我点点头。
“认全了?”
“认全了。”李诚说,“领头的姓周,南京本地人,以前在应天府当过捕头。他手底下那几个,有俩是北边调来的,口音像河南的。”
我笑了一下。
“忠叔越来越能干了。”
李诚苦着脸。
“国公爷,咱们的人出不去。今儿个老孙想从后门出去买包盐,刚探头就被拦回来了。”
老孙是府里管厨房的,六十多了,一辈子本分人,被锦衣卫一瞪,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我望着李诚那张苦脸,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盯着。”
李诚一怔。
“国公爷?”
“咱们……”我顿了顿,“钓鱼。”
李诚眨眨眼,没听懂。
婉儿却笑了。
她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公子要钓什么鱼?”
我想了想。
“大鱼。”我说,“很大很大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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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暑气稍退。
我独坐书房,铺纸研墨。
案头摆着一叠写好的稿子,封面上题着四个字:
《兵败反省书》
这是陛下要我写的。
每日一篇,呈交御览,以证我“闭门思过”之诚。
我提起笔,蘸墨,写今日的第七篇。
“建文二年七月十五,晴,酷热。
反省第七日。
臣今日读《孙子·九地篇》,思及白沟河之败,益觉惭愧。彼时臣布阵失当,两翼空虚,中军突出,致使全军溃败。若臣能……”
我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
“若臣能……”
能怎样?
能布一个真正能赢的阵吗?
能不让瞿能父子去送死吗?
能让四哥不渡河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
笔落下去,继续写:
“若臣能深沟高垒,待敌自溃,何至于此?臣之过,在轻敌,在冒进,在不知彼不知己。臣当痛改前非,再读兵书,以期他日……”
他日。
他日还有吗?
我不知道。
我把这篇写完,搁笔。
待墨迹干透,我把这页纸放到那一叠稿子上面。
第七篇。
还有三百五十八篇要写。
可那叠稿子底下,还有另一叠。
更厚,更密,用牛皮纸包着,封得严严实实。
那是《幽居杂记》的第一卷。
从我被软禁的第一天开始写。
写我八岁初见四哥,写十三岁北巡,写十五岁袭爵,写二十三岁凤阳阅兵。
写我如何在蓝玉案的血海里救下婉儿,如何在朱元璋榻前接过尚方剑,如何在建文皇帝郊坛披上金甲。
写我怎样围北平、失粮道、倒帅旗、送浮桥。
写我怎样眼睁睁看着瞿能父子死在白沟河。
写我怎样被押回南京,跪在奉天殿金砖上,听陛下说“闭门思过”。
这些,都不会呈给陛下看。
这些,是留给后世的。
留给那些愿意相信,李景隆不只是个草包的人。
我把《反省书》放好,把《幽居杂记》藏回暗格。
窗外,月色如霜。
我忽然想,四哥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写什么吗?
也在想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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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难得一个阴天。
我在西苑池塘边钓鱼。
池子里养着几十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我从没钓过它们——太傻,一放饵就抢,没意思。
今天我让李诚买了二斤泥鳅,养在桶里,准备试试手气。
婉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诗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李诚站在远处,警惕地四下张望。
我知道他在望什么。
锦衣卫。
后园墙外那四个,这会儿肯定趴在墙头,透过树缝盯着我呢。
我笑了笑。
甩竿,入水。
浮漂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我收线。
一尾尺把长的锦鲤跃出水面,金红的鳞片在阴天里也闪着光。
我把它摘下来,放回桶里。
“公子,”婉儿轻声说,“墙外有人。”
“知道。”
我又甩了一竿。
浮漂又沉了。
又是一尾。
我收线,摘鱼,放桶。
“公子,”婉儿说,“您钓上来的,都是锦鲤。”
我低头看了看桶里。
红的,金的,白的。
全是府里养的那些傻鱼。
我笑了一下。
“是啊,”我说,“愿者上钩嘛。”
婉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继续钓鱼。
一尾,又一尾。
桶快满了。
墙外,那几个锦衣卫肯定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忠叔。”我唤道。
李诚跑过来。
“国公爷?”
“明儿个,让人去买几斤最好的饵料。”我说,“放在后门口,就说……国公爷赏锦衣卫兄弟们钓鱼用的。”
李诚一愣。
“国公爷,这……”
“去吧。”
李诚走了。
婉儿望着我。
“公子要收买他们?”
“收买?”我摇头,“收买不了。锦衣卫只听陛下的。”
“那您这是……”
我望着那桶傻乎乎的锦鲤,轻轻笑了笑。
“让他们知道,我在钓鱼。”
“这就够了。”
婉儿沉默片刻。
忽然也笑了。
“公子,”她说,“您越来越会钓了。”
我把最后一尾鱼摘下来,放进桶里。
“不是我会钓,”我说,“是他们想上钩。”
桶里,锦鲤挤成一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望着它们。
忽然想起白沟河边的自己。
也是这么挤着,也是这么喘着气,也是这么等着,等人来捞。
我轻轻叹了口气。
“放了吧。”我说。
李诚一怔。
“放回池子里?”
“放。”
他提起桶,走到池边,把那些鱼倒回去。
锦鲤入水,四散游开。
池面泛起一阵涟漪,很快又平复如初。
我收起鱼竿。
“走吧,”我对婉儿说,“该写反省书了。”
我们慢慢走回书房。
身后,池水平静。
墙外,锦衣卫的眼睛还在盯着。
可我不在乎了。
让他们盯吧。
反正我钓的,从来不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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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二年七月二十三,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我被软禁在府中已半个月,每日读书、写字、钓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这天午后,李诚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对。
他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重,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正在临《兰亭序》,笔锋走了一半,抬眼看他。
“怎么了?”
李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搁下笔。
“忠叔,什么事,说。”
他垂下头。
“国公爷,老奴方才……打听到一件事。”
“说。”
“瞿将军家……”他的声音哽住了,“瞿将军和瞿公子的灵柩,昨日运回南京了。”
我的手一颤。
笔从笔山上滚落,在宣纸上压出一道墨痕。
我慢慢坐回椅中。
瞿能。
瞿郁。
白沟河。
那天的血,那天的风,那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重围,却……
“国公爷?”李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应。
我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天空。
十九年了。
从洪武十七年到建文二年,十九年了。
瞿能跟了我十九年。
他信我,等我,盼我。
等来的是白沟河的铁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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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我才开口。
“忠叔,去库房把那个檀木匣子取来。”
李诚一怔。
“国公爷,哪个……”
“三尺长的那个,雕着云纹的。”
他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幅写坏了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王羲之写这帖时,五十一岁。他在兰亭雅集,与友人饮酒赋诗,感慨人生短暂,盛事不常。
我三十一岁。
我的盛事,早就结束了。
李诚回来了,抱着那个檀木匣。
他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柄刀。
刀身长约二尺八寸,刀镡是青铜的,雕着一只蹲伏的老虎。刀鞘是鲨鱼皮的,黑中透亮,鞘口包银,银上錾着两个字:
“斩蛟”。
这是洪武二十三年,我二十岁那年,从一个蒙古王公那里缴获的战利品。那王公说,此刀是辽代旧物,传了五百年,斩过无数好汉。
我一直留着。
留着想送给瞿能。
他使刀,好刀,配得上好刀。
可我一直没送。
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想着等打完仗,等立了功,等凯旋之日,亲手给他佩上。
如今仗打完了。
人没了。
我把刀从匣中取出,握在手里。
刀很沉,刀身冰凉。
我轻轻抽出半截,刀光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我快不认得了。
“忠叔,”我说,“备一份厚礼。这柄刀,再加上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还有……”
我顿了顿。
“还有我亲笔写的祭文。”
李诚愣住了。
“国公爷,您要……”
“你去。”我说,“替我去瞿将军府上致歉。把这刀交给瞿将军的家人,就说……就说李景隆对不起他们父子。”
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有让他说。
“去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那幅写坏的《兰亭序》。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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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是申时出门的。
我在书房里等。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落山了,暮色从窗棂缝里渗进来。
我终于听见脚步声。
李诚回来了。
他一个人。
那柄刀不在他手里。
他低着头,走到书房门口,忽然跪下了。
“国公爷,”他的声音沙哑,“老奴没用。”
我站起身。
“起来说。”
他不肯起。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地,肩胛骨剧烈起伏。
“忠叔,”我走过去,弯腰扶他,“起来,告诉我,怎么了。”
他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国公爷,”他说,“瞿家二公子……把礼物扔出来了。”
我怔住。
“当着整条街的人,把礼物扔出府门。”李诚的声音发颤,“那柄刀摔在石阶上,刀鞘裂了。黄金散了一地,绸缎被人踩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瞿二公子站在府门口,指着老奴骂……”
“骂什么?”
李诚低下头。
“他说……‘我父为国战死,非为你李景隆无能陪葬!请国公自重!’”
书房里静下来。
静得像深夜的坟墓。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我开口。
“那刀呢?”
李诚抬起头,望着我。
“老奴……老奴捡回来了。”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袱,打开。
檀木匣裂了,刀鞘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刀身倒没伤,还是那么亮。
我伸手,接过那柄刀。
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刀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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