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悠闲”岁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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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白沟河那天,瞿能落马时,我远远望见的那个背影。
“他说得对。”我轻轻说。
李诚望着我。
“国公爷……”
“他骂得对。”
我把刀放回匣中。
慢慢走回案边,坐下。
窗外,夜色已深。
蝉声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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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
只是把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轻轻放在我手边。
我望着那盏茶,很久。
“婉儿,”我开口,声音沙哑,“他骂得对。”
婉儿没有应。
“我这辈子,”我慢慢说,“欠的债太多了。”
我欠瞿能一场像样的仗。
欠瞿郁一个活着的父亲。
欠平安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统帅。
欠陈安十七年的忠心,却只给他溃退、弃粮、挨杖。
欠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兵,一条活路。
欠陛下一个交代。
欠四哥一个答案。
欠父亲一个能守住国公府的儿子。
我欠的债,这辈子还不清了。
婉儿轻轻在我身侧坐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很久,她开口。
“公子欠的是天下人的债。”
我转头看她。
她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能以天下人的平安来还。”
我怔住了。
天下人的平安。
我让了粮,让了城,让了桥,让了路。
我让瞿能死了,让瞿郁死了,让无数人死了。
可我也让无数人活了。
北平城没有陷落,五十万人没有血战至死,南京城至今安然无恙。
那些活下来的人,会知道吗?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骂我“草包”“庸将”“丧师辱国”。
可他们活着。
他们能活着回家,见父母,娶媳妇,养孩子。
这就够了。
我轻轻握紧她的手。
“婉儿,”我说,“你总是能让我想通。”
她没有笑。
她只是望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很快又隐去。
“公子想通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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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没有睡。
我独坐书房,把那柄“斩蛟”刀又取出来。
刀鞘裂了,我用布条细细缠好。
刀身我擦了三遍,直到它亮得像新的一样。
我把刀立在案边。
然后铺纸,研墨。
提笔。
写祭文。
“维建文二年七月廿三,曹国公李景隆谨以清酒时馐,致祭于瞿公能将军、瞿公子郁之灵前:
公父子从吾十九年,未尝有二心。公勇毅刚直,每战必先,军中倚为干城。郁少而英发,有乃父之风,吾尝谓他日必为名将。
然白沟一战,吾调度失宜,使公父子陷重围而不救,力战至死。罪在吾,不在公。
公父子死矣,吾独活于金陵。每夜梦回,犹见公执刀立马,呼吾救援;见郁浴血而战,死不瞑目。
吾无颜见公,亦无颜见天下。
然吾尚有一事告公:北平未陷,济南犹存。公父子之死,非无谓也。
此刀吾藏之十九年,欲待功成之日亲赠于公。今公已去,刀无所归。吾留之,如公常在左右。
公若有灵,饮此一杯。
尚飨。”
我搁笔。
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
我把祭文折好,放入那柄刀的木匣里。
窗外,天快亮了。
我轻轻合上匣盖。
“瞿将军,”我低声道,“你骂得对。”
“可你信我十九年,我总得让你知道——”
“你的死,我记住了。”
“这辈子,忘不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曹国公府的围墙外面,隐约可见锦衣卫的身影。
他们还在盯着我。
我不在乎了。
让他们盯吧。
我欠的债,我自己还。
用这后半辈子。
用这柄裂了鞘的刀。
用婉儿说的——
天下人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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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立秋刚过两日。
南京城终于凉快了些。早晚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不再像七月那样烫人。
我被软禁在府中快一个月了。
每日读书、写字、钓鱼,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锦衣卫还在墙外蹲着,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已经懒得去认他们的脸。
这天午后,我正在西苑池边钓鱼。
浮漂在水面轻轻点着,半天没有鱼咬钩。我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望着那根漂,想些有的没的。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很急。
我回头,看见李诚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兴奋、激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国公爷!”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捷报!济南大捷!”
我的手一抖,鱼竿差点掉进池里。
“什么?”
“济南!铁铉、盛庸守住了济南!”李诚的声音发颤,“燕王围城三个月,攻不下来,退兵了!朝廷大捷!”
我怔住了。
济南。
铁铉。
三个月。
攻不下来。
我慢慢放下鱼竿,站起身。
“详细说说。”
李诚擦了把汗,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四哥六月底开始攻济南,铁铉和盛庸死守不退。铁铉那厮,竟想出个绝户计——诈降!他在城门上悬了块假降牌,诱四哥入城,等四哥策马进城时,城上突然放下铁闸,差点把四哥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四哥的马被砸死了,他换了匹马逃出去。此后攻城就再也攻不动了。
围了三个月,损兵折将,愣是没拿下济南。
八月初,四哥退兵了。
济南保住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李诚的讲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铁公果然能守。
比我强。
我守北平,围了三个月,寸功未立。
铁铉守济南,也是三个月,把四哥打退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李诚愣住了。
“国公爷,您笑什么?”
我没有答。
我只是望着池子里那些傻乎乎的锦鲤,轻轻说:
“四哥该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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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遍南京,朝野欢腾。
我虽然被软禁在府里,但消息还是能传进来的。李诚每天出去买菜买盐,回来就能带一耳朵新闻。
“国公爷,陛下封铁铉为山东布政使,加兵部侍郎衔!”
“盛庸升都督同知,赏银千两!”
“朝里都在说,铁铉是真能打的,若早用他……”
李诚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我看着他。
“若早用他,怎么?”
李诚低下头,不敢看我。
“说……说若早用铁铉,何至丧师百万。”
我沉默片刻。
“他们说得很对。”
李诚猛地抬头。
“国公爷!”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窗外,阳光很好。西苑的桂花快开了,隐约能闻到一丝甜香。
我望着那片桂花树,慢慢说:
“铁公确实能守。比我强。”
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笑了笑。
“忠叔,别这副样子。”我说,“我没事。”
他望着我,眼眶红了。
我不敢再看他。
我转身,走回书房。
身后,桂花香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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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端茶进来时,我正对着那卷《资治通鉴》发呆。
她把茶盏放在案边,在我对面坐下。
“公子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
“想铁铉。”
她望着我。
“公子嫉妒?”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嫉妒?”我摇头,“我巴不得他们多赢几场。”
婉儿没有接话。
她只是望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龙井,婉儿的私藏,平时舍不得喝。今天不知怎的,她竟泡了一壶。
我放下茶盏。
“婉儿,”我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等四哥打到长江边。”
她点头。
“现在呢?”我问,“四哥打到长江边了吗?”
她想了想。
“还没有。他在济南吃了败仗。”
“对。”我说,“他在济南吃了败仗。可他会退吗?”
婉儿没有答。
我替她答了。
“不会。”我说,“四哥从不退。他只会绕过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些花木绿得发亮。
“济南大捷,是好事。”我慢慢说,“铁铉赢了,朝廷士气大振,陛下脸上有光,那些骂我的人也有了话柄——若早用铁铉,何至丧师百万?”
我顿了顿。
“可他们不知道,铁铉赢这一仗,四哥就会明白:济南攻不下来。他不会死磕,他会绕道。”
我回头,看着婉儿。
“他这一绕,就该南下了。”
婉儿望着我。
“公子早就料到了?”
我摇头。
“不是料到。是……”我想了想,“是我希望如此。”
我走回案边,坐下。
“我巴不得他们多赢几场,”我说,“但别赢太多。”
婉儿轻轻点头。
“公子怕燕王输得太惨,朝廷就不需要您了。”
我一怔。
然后笑了。
“婉儿,”我说,“你总是能把我心里那些说不清的话,说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笑。
她只是望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公子,”她说,“您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我沉默片刻。
“险也得走。”我说,“不走,就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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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节。
府里没什么过节的气氛。李诚买了几个月饼,婉儿煮了一壶桂花酿,我们在西苑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就算过了节。
月亮很圆,很亮。
我望着那轮月亮,想起济南城外那夜。
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我驻军城外十里,望着济南城,想着四哥什么时候来。
如今四哥退了。
我却在南京城里,对着同一轮月亮。
世事真怪。
正想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李诚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紧张。
“国公爷!天使到!”
我一怔。
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往前院去。
传旨太监已经站在正厅里了。还是那个王景弘,老面孔。
他见我来,拱了拱手。
“曹国公,接旨吧。”
我跪伏于地。
王景弘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曹国公李景隆,虽丧师辱国,然久历戎行,熟知兵事。今命尔参谋军事,凡五军都督府奏报军情,尔可阅看建言。钦此。”
我伏在地上,愣住了。
参谋军事?
阅看建言?
无权?
我慢慢叩首。
“臣……领旨。”
王景弘把圣旨递给我,低声道:
“曹国公,这是方先生为您争取的。陛下本不想用您,方先生说‘李景隆虽败,然知燕王深浅,可为参谋’。”
我握着那道圣旨,没有说话。
王景弘叹了口气。
“您好自为之。”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正厅里,望着那道圣旨。
参谋军事。
无权。
也就是说,我可以看军报,可以提建议,但没人会听。
也就是说,陛下还不想杀我,但也再不会信我。
也就是说,我成了一个摆设。
一个摆在朝堂角落里的、无用的摆设。
我忽然笑了。
李诚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了想。
“好事。”我说,“至少,我能看见四哥走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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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我写了一封信。
给铁铉的贺信。
信写得很真诚,没有一丝敷衍。
“铁公麾下:
闻济南大捷,公以孤城抗燕逆三月,卒退其师。景隆闻之,既愧且佩。
愧者,愧景隆统兵百万,不能守一城,使公独当其锋。
佩者,佩公忠勇刚毅,守城有方,为朝廷立此大功。
公真国之干城也。
景隆虽在罪籍,不敢忘国事。此后若有驱策,虽万死不辞。
李景隆顿首”
我写好信,封好,交给李诚。
“送去铁府。”
李诚犹豫了一下。
“国公爷,铁铉他……他会回信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总要试试。”
李诚去了。
三天后,他带着回信回来了。
信封上写着“曹国公亲启”,字迹刚硬有力。
我拆开。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公若早用某策,焉有今日?”
我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铁铉没有落款。
没有客气话。
没有“顿首”“再拜”。
只有这一句。
公若早用某策,焉有今日?
我轻轻笑了。
婉儿在旁边,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铁铉说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脸色变了。
“公子,他这是……”
“讽刺。”我说,“他骂我。”
婉儿握着信,手指微微发颤。
“公子不生气?”
我摇头。
“他骂得对。”
我接过信,又看了一遍。
公若早用某策,焉有今日?
是啊。
若我早用他的策,让瞿能守城,让平安主攻,让陈安断后,让铁铉运筹……
焉有今日?
可我没有。
我用了自己的策。
让粮、让城、让桥、让路。
让到瞿能死了,让到六十万人溃散,让到自己成了阶下囚。
铁铉说得对。
我无话可说。
我把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与那柄裂了鞘的刀、那篇未送出的祭文、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在一处。
“婉儿,”我说,“备茶吧。”
她望着我,眼眶微红。
“公子……”
“我没事。”我说,“真的。”
她点点头,转身去了。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桂花树。
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香得醉人。
我忽然想起那年居庸关上,四哥指着漫山遍野的野花说:
“景隆,你看,花开了。”
那时我十三岁。
如今我三十一岁。
花又开了。
人呢?
我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轻轻放入袖中。
铁铉,你骂得对。
可我做的那些事,你不会懂。
天下人,都不会懂。
我只能自己记着。
记在《幽居杂记》里,留给后世那些愿意懂的人。
窗外,桂花香越来越浓。
八月将尽。
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