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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最后一步是不留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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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兜头盖脸地泼过来,裹挟着南荒尽头特有的咸腥与苦涩,那气味像一把粗粝的盐粒,刮过鼻腔,又在舌根留下微涩的回甘;浪声轰然撞上礁石,碎成千片白噪,低频的嗡鸣则沉沉压在耳膜之下,仿佛大地在呼吸。

林昭然站定在乱石堆叠的海岸边,脚下是碎裂的贝壳与被浪潮舔舐得发白的枯木;赤足踩在湿冷砂砾上,细小的壳屑硌着脚心,而退潮后裸露的滩涂泛着幽微油光,凉意如蛇,沿着踝骨悄然向上攀爬。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旧袍,指尖触到内衬里那一处微微凸起的线头,粗麻布料磨得发硬,指腹擦过时带起细微的刺痒;那线头微微发热,像是被体温煨了多年,又像余烬未熄。

那是多年前她在灯下亲手绣上的“问”字,如今丝线早已在数次贬谪与奔波中褪成了灰白色,经纬断裂,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残缺的轮廓;灯油熏染的微焦气、陈年墨渍的微涩、还有某次雪夜蜷缩于破驿时,炭火余温渗进布纹的干暖气息,都还固执地蛰伏在纤维深处。

这件袍子太重了。

它浸透了国子监的墨香,染过朝堂上的血腥,还带着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禁书之火留下的余烬,那火其实没有灼热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灰白色的烫,像烧透的陶坯,冷硬,却烙进骨缝。

它像是一层剥不掉的皮,时刻提醒着她曾是那个试图以一己之力劈开铁幕的“林祭酒”。

林昭然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竹筒;竹节沁着海雾的湿气,指尖传来微黏的凉意,而火绒在筒内簌簌轻响,像一小群将醒未醒的虫。

既然要走,这些承载了太多执念的旧物,总该有个归处。

火星在风中一闪,还没来得及凑近袍角,一阵清脆的划沙声穿透了潮音,不是贝壳相击的“咔哒”,而是指甲与湿沙摩擦的“嚓、嚓”声,短促、执拗,带着孩童手腕发力时细微的颤抖。

一个赤足的牧童蹲在不远处的湿沙滩上,正对着退潮后留下的平整沙面出神。

他没有用笔,只是并拢两根细瘦的手指,在沙上用力地勾画;指腹拖出湿润的印痕,沙粒簌簌滑落,留下微凹的弧线,边缘还浮着细密水光。

林昭然的目光在那牧童的手指落点处凝滞了,那是一个古怪的、圆弧形的符号,末尾还带着一个重重的点;沙粒在夕阳下泛着金粉般的微光,而那一点凹陷深得能盛住一滴海水,在光里幽幽反亮。

那是“?”,是她在推行格物之学时,为了方便记录那些未解之谜而随手画下的符号。

你在画什么?

林昭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沙哑,喉间泛起海盐的微咸。

牧童仰起脸,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神却亮得像这海面上跳跃的碎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牙龈上还沾着一点沙粒,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指着大海,又指了指那个符号:我问大海,它怎么总是不答话?

它不答,但我还是要问。

林昭然握着火折子的手僵在半空;竹筒表面凝起一层薄薄水汽,凉意顺着指骨直钻进心口。

她曾以为自己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盗火者,以为若无她的指引,这世间的愚昧便会如潮水般永不退去。

可眼前的孩子根本不认识林昭然,更没读过那本被朝廷列为禁书的《格物篇》,他只是站在大海面前,本能地生出了那个指向未知的弧度。

火种不需要引信,它早已在这片看似荒芜的沙滩上野蛮生长,甚至比她亲手照料时还要茁壮。

林昭然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原本紧绷的肩颈在这一瞬彻底松弛下来;那口气呼出时带着肺腑深处积压多年的滞涩,竟在唇边凝成一缕转瞬即逝的白雾。

她收起火折子,解开领口那枚磨损的盘扣,将那件残破的旧袍张开,轻轻覆盖在牧童单薄的肩头;粗麻布拂过孩子后颈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而袍角垂落,扫过沙面,带起一阵极淡的、陈年墨与灰烬混合的干燥气息。

冷了就披上吧。

她不再看那件曾象征着她脊梁的袍子,转身踏向西行的古道。

脚印落在湿润的沙里,很快就被新涨的潮水漫过,平整得如同从未有人经过。

当退场也无需任何告别的仪式,才是这场漫长博弈真正的开始。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山海交界处,程知微正立于一块嶙峋的礁石之上。

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阔袖,发出猎猎声响;衣袖鼓荡如帆,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中狂舞,刮过腕骨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他原本打算去寻那几个散落民间的弟子,再续那未完的《问榜》,可此时,他的视线却被岩穴下的一团微光攫住了。

几个渔家子围坐在一起,手里并没有什么圣贤书,而是一叠焦黑的残卷;纸页脆得一碰即簌簌掉渣,边缘蜷曲焦黄,却仍能辨出墨迹深处未被焚尽的“格物”二字,字口处泛着暗红微光,像余烬里将熄未熄的星点。

一个孩童费力地击打着燧石,火星一闪,映照在孩子专注的脸上;那光跳动着,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炽白的点,而燧石撞击的“铛!铛!”声清越短促,震得人耳膜微颤。

“……火光一闪,字就跳进脑子里了。”孩子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伙伴说,“阿娘说,心里的火要是自己燃起来,这天下就没人能再把它吹灭。”

程知微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竹节早已被他指腹摩挲得温润发亮,上面密密刻着《礼运》《学记》的残句,有些字迹被海盐蚀得浅淡,却愈发透出骨相。

他记起林昭然被贬的那夜,大雪封京,他曾在那座破亭子里问她:若天下皆盲,先生何为?

那时她是怎么答的?

她说:我非执灯人,只做擦眼者。

如今,眼已自明,心已自问。

他手里这根伴随他流放三千里、刻满了儒家教义的竹杖,竟显得如此多余。

程知微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猛地抬手,将那根象征着他半生清誉与权柄的竹杖狠狠插入岩缝之中;竹尖撞上玄武岩的刹那,迸出一星刺目的白火花,随即沉入幽暗,只余竹身在风中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呜咽,如老树断根。

他转身没入浓雾,任由那根竹杖在海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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