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没人问的河自己流(1/2)
几个只穿着肚兜的孩童正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几片打磨过的碎陶片,正对着江水比划着什么。
那陶片边缘并不平整,却被磨得极薄,日头一照,在水面上投下一道弯曲的光弧。
“三娃,你看,光弯进去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指着水面,“光要是弯得急,说明底下水深,石头远,能跳。”
林昭然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光弧上。
这是“曲照法”。
当年科举舞弊案频发,那是她为了在考场暗室中查验夹带,特意结合透镜原理琢磨出来的绝学,列于国子监《格物篇》卷末,非亲传弟子不得窥其门径。
怎么到了这荒野渡口,竟成了光屁股娃娃测水深浅的把戏?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职业病发作般想要纠正那孩子手里的陶片角度——若是再倾斜三分,折射率会更准。
“这一招谁教你们的?”她终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风。
那叫三娃的孩子抹了一把鼻涕,头也不回:“这还要人教?生下来就会啊。光照进水里本来就是弯的,看多了不就懂了?”
林昭然伸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生下来就会。
不是因为《格物篇》,不是因为林昭然,而是因为光本如此,水本如此。
她曾以为自己是盗火者,如今才知,她不过是那个指着太阳告诉世人“那是火”的过客。
指尖那一点常年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了个干干净净。
她探入袖袋,摸到了那最后一片被研磨成粉的特制陶土。
那是她原本打算留给后世,用来校准透镜折射率的标准粉末。
还有留存的必要吗?
她蹲下身,借着撩水的动作,手掌轻轻在江水中一荡。
淡红色的粉末顺着水流旋散,瞬间没了踪影。
当无人教,才是真传。
她站起身,鞋底的湿泥印很快被新涨的潮水漫过,平整得仿佛她从未在此停留。
夜色漫过江岸,将视线推向对岸那座破败的凉亭。
程知微是被一阵嘈杂的诵读声吵醒的。
他裹着满是补丁的旧袍推开窗,江对岸的沙洲上燃着几堆篝火。
一群村童围坐成圈,既无书本,也无先生。
他们伸出手指,在被江水浸透的湿沙上划拉着。
“天字一号问:为何日升月落?”
“答:因为地在转,不是天在走!”
“地字三号问:为何官要把门?”
“答:因为怕咱们进去看见他也在怕!”
程知微握着窗棂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哪里是当年的《问榜》?
顺序乱了,辞藻俗了,甚至连那最为精妙的对仗都丢了个精光。
可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头,却比当年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摇头晃脑背诵时,要通透一万倍。
“那若是以后没人写榜了,咱们还要问吗?”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篝火噼啪爆了一声,紧接着是孩子们参差不齐却斩钉截铁的回答:
“要!不问,心会黑。”
程知微倚在腐朽的亭柱上,那根伴随他流放三千里的竹杖滑落在地。
他记起多年前的大雪夜,林昭然在红泥小火炉旁温酒时说的那句话:“知微,问,该是人活着的呼吸,而不是御赐的特权。”
今夜,他亲眼见到了这呼吸。
既是本能,便无需他这根拐杖再去指路。
他没有去捡那根竹杖,反而抬脚将其轻轻踢横,拦在亭口。
如桥,如界,亦如终。
他转身向西,背影很快被夜雾吞没,唯有江声涛涛,似在作答。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旧渡口。
柳明漪正盯着一艘靠岸的渔船发怔。
船舷上挂着几串贝壳,海风一吹,那贝壳相互撞击,声音清脆悦耳,在舱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大姐,这贝壳串法倒是别致。”她明知故问。
“嗨,为了哄孩子睡觉。”渔妇一边补网一边笑,“只要这光亮着、闪着,我家幺儿就知道娘在身边,睡得那叫一个香。”
柳明漪眼眶微酸。
那贝壳的排列顺序,分明是当年“丝语记”终章里的“安梦阵”。
那是她在死人堆里为了传递军情,利用光影错觉制造视觉盲区、掩护同袍撤退的杀招。
曾经用来掩护死亡的阵法,如今成了哄睡稚子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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