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碑底没有字(1/2)
那声音并不规律,像是顽童无聊时的敲打,却在空旷的崖壁间激起层层回响。
林昭然循声绕过一块风蚀的巨岩,脚下的路已断,前方是直坠百丈的深渊。
就在那悬崖边缘的凹陷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村童正围成一圈。
他们手里并没有书本,只有几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残页,被几块碎石压在膝头。
领头的孩子手里攥着两块黑褐色的燧石,正对着那残页上方猛力撞击。
“啪!”
火星四溅。
极其短暂的一瞬光亮,照亮了纸上墨迹斑斑的字迹。
“人之初……”
“啪!”又是一下撞击,火光再闪。
“性本……”
他们就这样,借着石头撞击出来的刹那火光,贪婪地辨认着纸上的每一个字。
林昭然站在岩石阴影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那残页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并非印刷,而是被人用炭条一遍遍手抄下来的。
她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句式——那根本不是什么蒙学读物,而是她在国子监讲学时散佚的《民本论》草稿,甚至混杂了许多不知名的乡野俚语。
没有署名,没有序言,像是一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草。
她缓步上前。
“这火光太短,看得清么?”她轻声问。
那领头的孩子头也没抬,只是熟练地又敲了一下燧石:“火光一闪,字就跳进脑子里了,比白天看得还真。”
林昭然目光落在那个只有半截的句子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翻动那页纸,想看看后面关于“开智”的篇章是否还在。
“别动!”
那孩子猛地护住残页,警惕地瞪着这个陌生的青衣客,像只护食的小兽:“这是大家的书,弄坏了赔不起。”
林昭然的手僵在半空。
大家的书。
不是林祭酒的书,不是国子监的书,甚至不是“圣贤”的书。
她慢慢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
正午的阳光恰好斜斜地打在凹陷的崖壁上。
经过千万年风蚀的岩石表面,那些坑洼不平的纹路在光影的折射下,竟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宛如天成的“问”字形光斑。
那光斑笼罩着那群敲石取火的孩子,庄严得像一座无形的碑。
林昭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最后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南荒特制陶土丸。
那是她当年改良窑变技术的母本,是她以为必须代代相传的“火种”。
可此刻,看着那稍纵即逝却生生不息的燧石火光,她忽然觉得这枚陶丸重得坠手。
当无人立碑时,这天下才算是真正有了万世之基。
她手腕轻扬。
那枚价值连城的陶丸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风中,连一声回响都没留下。
她转过身,灰色的衣摆融入山间升起的浓雾,仿佛她本就是这天地间一缕游荡的气息。
数百里外的山野密林,夜色如墨。
程知微拄着竹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腐叶的林间道上。
前方隐约有火光闪烁,走近了看,却是一群夜行的童子。
他们手里的火折子早已燃尽,四周漆黑一片。
“怕不怕?”一个年长的孩子问。
“怕个球。”另一个孩子嘿嘿一笑,突然停下脚步,双掌猛地在身侧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交错一拍,紧接着手腕翻转,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虚空中一划。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借着双掌摩擦与拍击岩石产生的微弱静电火花,那孩子竟精准地辨认出了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
“心亮着,不怕黑。”他得意地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手掌。
程知微立在树后,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
那动作……分明是当年他在兵部推演沙盘时,为了在暗室中查看地形而独创的“引辉三式”中的最后一式“心火自燃”。
这本是极高深的内家发力技巧,需要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门,怎么在这群乡野童子手中,竟成了走路防摔的本能?
他下意识想走出去纠正那孩子手腕翻转的角度,若是再偏三分,那火花能更亮些。
但脚迈出一半,他又收了回来。
原本的招式是为了杀敌、为了权谋。
如今这招式虽然走样了,却能让这群孩子在黑夜里少摔一个跟头。
既然已经长在了骨肉里,何必再去追究是谁传的法?
程知微沉默良久,忽然提起手中那根竹杖,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如叩心门。
待那群孩子惊讶回过头时,林间空荡荡的,只有那三声竹杖点地的回响,在石头上悠悠荡荡,既像是一个未解的问,又像是一声释然的答。
江岸的夜风带着腥咸的水汽。
柳明漪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衫,目光落在停泊在芦苇荡边的一艘破旧渔船上。
船头的渔妇正借着月色,将一枚枚打磨得极薄的贝壳嵌在船舷内侧。
那些贝壳排列的位置极其讲究,月光一照,便在船舱内折射出一片柔和的亮光,既不刺眼,又能照亮舱底修补渔网的针脚。
“大娘,这贝壳摆得好看。”柳明漪随口搭话。
“好看顶啥用,”渔妇头也不抬,嘴里咬着线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安魂阵’。说是这么摆,船亮堂了,心才安,水鬼就不敢上船。”
柳明漪眼睫微垂,掩去了眼底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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