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碑底没有字(2/2)
那哪里是什么安魂阵,那是当年“暗桩”死士在绝境中用来传递最后情报的“夜行密阵”终式——去形存意,以光乱影。
那些曾在刀光剑影中决定生死的绝密阵图,如今只为了让一个渔妇能安心补好一张网。
天边忽地飘来几丝冷雨。
柳明漪习惯性地解下发髻上的手帕想要覆在头顶挡雨。
手帕入手,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她借着那船舷折射过来的微光低头看去,那方她绣了半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的“问”字帕,上面的丝线早已在不知何时磨断脱落。
原本绣着字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虚空的白,连针脚的痕迹都被岁月抹平了。
她愣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
线尽处,才是真的织入了人间。
她抬手将那方空白的帕子系在岸边的枯枝上。
风吹过,白帕猎猎作响,如旗,如祭,亦如彻底的放逐。
南荒新窑,炉火通红。
一座崭新的石碑刚刚立在窑口,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韩九传法”。
“这可是县太爷亲自题的字,”年轻的匠人满脸红光,指着那石碑对角落里的独眼老头炫耀,“说是为了纪念那位名叫韩九的祖师爷。有了这碑,咱们烧出来的盏都有灵气!”
韩九蹲在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过石碑。
碑是好碑,青石雕的,气派。
可碑底下压着的那团窑火,却是虚的。
因为要把火光引到石碑上让人瞻仰,反而分薄了烧窑的底火,这一炉子“祖师盏”,怕是个个都要欠火候。
“当立名以纪功嘛。”匠人还在絮絮叨叨。
韩九没搭腔。
等到夜深人静,匠人们都去睡了,他才悄无声息地走到泥料堆旁。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块被体温焐热的陶土。
那是他离开京城前,从皇家御窑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块“南荒老泥”,也是他这一生技艺的结晶。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那块泥扔进了那一槽最普通的黄泥汤里,抄起木棍用力搅拌,直到那块老泥彻底化开,每一滴泥浆里都渗进了它的骨血。
翌日清晨,新盏出窑。
原本该是次品的瓷盏,在晨光下竟个个晶莹剔透,聚光如珠,比那石碑还要耀眼。
“祖师显灵了!祖师显灵了!”匠人们跪了一地,对着那块石碑疯狂磕头。
韩九站在远处的人群后,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灰,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真火从不立碑,它只烧在没人记得的夜里。
京郊荒祠,残垣断壁。
一口枯井边,裴怀礼静静地站着。
井栏边趴着个七八岁的童子,正拿着葫芦瓢,一点点往井沿的青石上倒水。
水流顺着石缝蜿蜒,在那干燥的石头上写出一个个湿漉漉的“问”字。
“作孽啊!”看守荒祠的老僧挥舞着扫帚赶来,“那是祖宗留下的基石,岂能拿来乱涂乱画!都是虚妄!”
那童子也不躲,仰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老和尚,我写了心里就亮堂。若心能亮,为何不能写?佛祖不也说要明心见性吗?”
老僧语塞,气得胡子乱颤。
裴怀礼立在墙外,手探入袖中,摸了个空。
那张沈砚之临终前留下的残纸,早已化作了飞灰。
此刻他怀里剩下的,唯有那枚象征着他曾是当朝一品大员的白玉扣。
礼崩乐坏,道之始也。
这世道,终究是变了。
不再需要他们这些人去规定什么是礼,什么是字。
他解下那枚温润的玉扣,随手向着那井口一掷。
“扑通。”
水声极其轻微,却在裴怀礼的耳中如同惊雷。
那玉扣沉入井底淤泥,与那些不见天日的腐叶烂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高低贵贱。
当碑底无字,这世间的万言才算是真的长存了。
晨雾尚未散去,南荒的海岸线上一片寂静。
潮水刚刚退去,留下一片平整如初生的沙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气中冲了出来,他摊开掌心,接住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然后猛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看!我画的字会发光!”
随着他的呼喊,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引着那初升的阳光在沙滩上涂抹。
明明没有任何笔墨,可随着光影的流转,沙面上竟浮现出无数个扭曲光怪的“问”字。
它们随着波光的折射忽明忽灭,像是大地下藏着的眼睛在眨动。
一阵海风拂过,卷起细沙,瞬间抹平了所有的字迹,连同孩子们的脚印也一并带走。
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归于虚无。
远处缭绕的山雾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缓缓西行。
林昭然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终于彻底不可辨认。
只剩下那条沿着江流蜿蜒向西的古道,江水滔滔,在晨光下化作一条光带,如同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未知的海。
江风猎猎,再往前走,便是一个不知名的野渡口。
几个只穿着肚兜的孩童正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几片打磨过的碎陶片,正对着江水比划着什么,像是在量那日头的影子,又像是在测那江水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