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最后一步是不留步(2/2)
更南方的旧渡口,柳明漪盯着渔船上悬挂的那串贝壳出神。
那些贝壳在风中磕碰,声音清脆悦耳——不是单调的“叮咚”,而是高、中、低三声错落,像一组未经调校却自有韵律的编磬;贝壳边缘的磨损弧度、悬垂的微倾角度、三颗小贝在风中磕碰的韵律——竟与她当年在焦土上用断矛刻下的最后一个阵图分毫不差。
她本是为了联络旧部而来,却在看见那串贝壳的排列方式时,彻底停住了脚步。
那是“安梦阵”的终式,是她当年为了在乱军中掩护同袍撤退而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阵法。
“大姐,这贝壳挂得讲究。”她轻声试探。
渔妇一边补网一边笑:“讲究啥?就是挂着好看,心里安稳。只要这些小玩意儿亮着,我家娃儿睡得就香。”
杀人的阵法,如今成了护人的摇篮。
柳明漪自嘲一笑,低头看向指尖那方绣着“柳”字的暗桩信物。
那方帕子早已在无数次的夜行中磨烂了边角,中间的丝线风化成尘;指腹抚过残绣时,只触到一片毛糙的虚空,而帕角残留的靛青染料,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蓝。
她原本想将它系在舟头作为最后的标记,可此刻,她只是轻轻摊开手掌。
海风卷起残破的丝帕,像一片归乡的云,无声无息地落入滚滚大江;帕子坠入水面的刹那,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被浊浪吞没,只余江风掠过掌心,留下微凉而空旷的触感。
线断处,才是真正织进了天地。
此时的南荒旧窑遗址,韩九正蹲在烟火弥漫的炉口旁。
一炉新盏刚刚出窑,由于土质粗劣,那些盏丑得惊人,釉面甚至带着细密的裂纹;窑火余温蒸腾,舔舐着脸颊,汗珠刚渗出便被烤干,留下盐霜似的微刺感。
可每一个盏底都聚着一团晶莹剔透的光,就像是把这荒原上的烈日强行揉碎了塞进陶土里;那光不刺眼,却沉实,像凝固的蜜,又像未冷却的岩浆芯。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乱釉聚辉法”。
“这法子,谁教你们的?”他眯起那只残余的独眼,盯着那刚出炉的“无式盏”。
烧窑的老匠头也不抬,满手泥泞地忙碌着:“这还用教?试得多了,掺点白沙和旧灰,这光不就亮了吗?能照着孩子认字就行,管它谁教的。”
韩九在烟袋锅上磕掉了最后一点余烬,原本严丝合缝的独门秘技,竟在这群为了省灯油钱的百姓手里,成了最寻常不过的营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临行前,摊开左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灰粒在窑火映照下泛着青金碎芒;右手食指轻弹,那点微光便离弦而出,坠入泥槽时溅起一星褐黄涟漪,旋即被无数双沾泥的手掌覆盖、揉匀。
翌日,新盏会更亮三分。但那源头,已彻底消融在万千众手之中。
京郊,荒废的古祠。
裴怀礼站在残垣断壁外,看着井畔那个以水代墨的童子。
一笔,一划。
一个端正的“问”字在青石上成型;水痕未干,映着天光,墨色清浅如泪,指尖蘸水写就的凉意,顺着石面沁入观者指尖。
看守荒祠的老僧挥舞着扫帚驱赶,怒斥那是“虚妄”,可童子仰起脸,问出了一句让裴怀礼心惊胆战的话:若心能亮,为何不能写?
瓦砾间的晨露坠落,正正好好砸在那“问”字的中心,折射出一抹天眼般的微芒;露珠滚圆,澄澈,内里竟浮着整个微缩的、晃动的天空。
裴怀礼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枚价值连城的白玉扣。
那是他入相那日,沈砚之亲手赐下的,象征着世家礼制的最后一抹余晖;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内里却似有游丝般的絮状纹理,在光下缓缓流转,宛如凝固的叹息。
他曾以为这枚玉扣代表着天下的规矩,可如今,这规矩在这一滴晨露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道在野,不在庙。
他手腕轻扬,那枚代表了一品显赫的玉扣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声地坠入深井;玉面掠过井壁青苔时,蹭下几星墨绿碎屑,而坠落途中,它反射最后一缕天光,如一道微小的、决绝的闪电。
水声极其轻微,却在裴怀礼的心头震出一片从未有过的旷达。
当无人再为理制立言,才是万言长存的开始。
晨雾愈发浓重了,南荒的海岸线上,五道原本平行的身影,在这一刻似乎都汇入了同一个方向。
潮水退了又涨,平整的沙滩再次被牧童们占据。
他们争相奔跑,在湿润的沙地上疯狂勾勒;赤足踏过之处,沙粒飞溅,带着阳光烘烤后的微烫,而无数个“?”在滩涂上铺展,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巨大的疑问之网。
夕阳洒落,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海天交界处闪现。
林昭然已经走得很远了。她踏上了海岸边最后一块突兀的孤礁。
四周风急浪高,白色的浪沫已经打湿了她的布鞋,冰凉的触感从足尖传遍全身;浪头撞上礁石炸开,水雾扑面,咸腥扑鼻,睫毛上瞬间凝起细密水珠,视野一片朦胧的银白。
海平线在那头沉浮,浓雾如同一块巨大的织锦,正一寸寸吞噬掉身后的陆地;雾气带着阴凉的湿重,拂过脖颈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她立在浪尖之上,不再前行,亦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