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谁还记得名字(2/2)
柳明漪下意识想从怀里掏出那方绣帕,那是她身为“暗桩”首领最后的凭证。
可当指尖触到帕角时,她才发觉那绣了半生的“问”字,早已在不知哪一次的夜行中磨断了线,遗落在了江心。
帕子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毫无分量的云。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那方空荡荡的帕子浸入冰凉的海水中。
线断处,才是织进天地。
她松开手,海风卷起那方白帕,像一只白鸟般掠过海面,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带走了她最后一丝关于“柳当家”的执念。
南荒旧窑,炉火通红。
韩九蹲在墙根,看着那个年轻的新匠人正往陶土里掺沙子。
那手法粗糙得很,甚至有些笨拙,可掺进去的沙量,竟然与韩九当年摸索了十年才定下的“引辉配方”分毫不差。
“没人教过你这法子?”韩九磕了磕烟斗,状似随意地问。
“嗨,哪用人教。”匠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得意地拍了拍泥胚,“俺试了百十来回,就觉着这手感最顺。做出来的‘引辉盏’,光聚得跟珠子似的,给娃儿们照书最清楚。”
韩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
趁着夜色深重,他将怀里那块珍藏了十八年的南荒陶土捏成一个小丸,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弹入了正在搅拌的泥槽中。
那陶丸瞬间被新泥吞没,随着木杵的搅动,彻底融为一体。
真正的技艺不在名册上,它活在每一次不自觉的尝试里,活在匠人为了让光更亮一点的那份本心里。
翌日清晨,新盏出窑。
那盏壁上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如旧魂入群,无人知晓它的源头,已彻底融于众手。
京郊皇陵,枯草连天。
裴怀礼站在一口荒井边,看着那井栏——那原本是刻着“尊卑有序”的礼禁碑,如今却被推倒,砌成了井沿。
一个放牛的童子正拿着小刀,在那石碑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住手!那是古物!”一个守陵的老吏冲出来怒斥,“毁坏纲常,要遭天谴的!”
童子被吓了一跳,却倔强地梗着脖子:“这石头压得井口只见天不见水,我把它凿开点,让光透下去,若是天谴,那天也不讲理!”
裴怀礼立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井壁上因为光照而显露出的苔痕,那些青苔顺着石缝生长,竟隐约拼凑出“庶民可学”四个字的残影。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了无数次的残纸。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的批注,是他守了半辈子的“道”。
“你说得对。”裴怀礼低声喃喃,像是对那童子说,又像是对地下的故人说,“若古物压着光,便该破。”
他手腕轻扬,那张泛黄的残纸飘然而落,轻飘飘地坠入深井。
水声极轻,像是一声叹息。
你我皆成泥,反能养新芽。
无人知晓这井底沉睡了怎样惊世骇俗的文字,也没人会在意那个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如少年的背影。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潮水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
忽然,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中奔来,他摊开手掌,接住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然后猛地按在湿润的沙地上。
“看!我画的字会发光!”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引着光在沙滩上涂抹。
沙面上浮现出无数个扭曲光怪的“问”字,随着波光的折射忽明忽灭。
海风拂过,卷走足印,抹平字迹,不留一丝痕迹。
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那是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归于虚无。
远处,林昭然的身影已经穿过了最后一片防风林。
她的轮廓在浓雾中越来越淡,如同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终于变得不可辨认。
只有那条蜿蜒向西的古道上,偶尔传来风掠过峡谷的呜咽声。
她要去的地方,是南荒最西端的断崖,那是陆地的尽头,也是传闻中连回声都会被吞噬的死寂之地。
随着地势渐高,脚下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岩层,周围的空气愈发干燥寒冷。
在这里,除了风,便再无他物。
林昭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在极远、极深的断崖下方,隐约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既不是风声,也不是涛声,而像是某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撞击。
一下。
两下。
那是石头与石头硬碰硬的声响,清脆,短促,在这万籁俱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