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没人点的灯最亮(2/2)
她立在岸边,听着那永无止境的潮声,仿佛立在时间之外。
西北的旧窑址,热浪逼人。
韩九蹲在几个自发烧窑的村民旁边,看着他们从窑膛里扒拉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陶片。
这些陶片胎土混杂,釉色斑驳,有的甚至还带着烧裂的口子,若是放在当年的工部,全是得砸碎了填路的废品。
“这成色……”韩九捡起一片,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颗粒,“怕是卖不上价吧?”
“卖?”一个正在往脸上抹灰的妇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卖?这是自家用的引光片。俺跟你说,就这种自家地里拾的土,自家窑里烧的片,引来的光最亮,最贴心。”
韩九愣了一下,举起那块残陶对着日头一照。
胎体里混杂的沙砾并未阻挡光线,反而因为微小的漫反射,让那束光变得柔和而宽广,不像官窑精品那样虽然刺眼却只有窄窄的一线。
正合了当年林昭然在南荒推行的旧法——土生土长,方能落地生根。
“这法子谁教的?”韩九忍不住问。
妇人一边往筐里装陶片,一边满不在乎地笑道:“谁教啊?没师傅。大伙儿觉着黑了,就自个儿试。试着试着,不就试出来了么。”
韩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窑口背后的岩缝旁,刨出了那个藏了十八年的藤条箱。
箱子里装的,是他当年从工部带出来的、被视为“标准图谱”的最后一批样陶。
他没有丝毫犹豫,拎起箱子,将那些代表着“完美”与“标准”的陶片,一股脑地倾入了滚烫的窑灰之中。
噼啪作响的碎裂声中,火星四溅。
他看见窑口的光流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是旧时代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归宿。
韩九坐在滚烫的石头上,吧嗒点燃了旱烟,深吸一口,心想:真法从来都不写在纸上,它活在土里,活在火里,活在百姓无数个试错的夜里。
皇陵外道,秋草连天。
昔日那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礼禁碑”,如今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巨大的青石料散落在田间地头,有的成了田埂上的垫脚石,有的砌成了猪圈的围墙。
最大的一块碑基,被人抬到了村口,凿空了中心,做成了一口新井的井栏。
裴怀礼远远地站着,看着一群打水的村民围在井边。
一个顽童手里拿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陶片,正对着井口调整角度。
“亮了!亮了!”顽童惊呼,“底下有字!”
众人好奇地凑过去,在那束被陶片折射进深井的光柱下,井壁青苔剥落处,隐隐约约现出四个残缺的大字——“庶民可学”。
那是当年被刻在碑底座上,被视为最大的大逆不道,被压在泥土最深处的四个字。
“哎哟,这字看着倒是端正。”一个打水的老农磕了磕烟袋锅子,乐呵呵地说道,“正好压在井口,看着一身正气,不招邪祟,水喝着也甜。”
裴怀礼立在风中,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怀里那包沈砚之临终前的残稿灰烬,早就在这一路的颠簸中被体温焐热了。
他看着那些只关心井水甜不甜的村民,忽然觉得,沈砚之当年的恐惧,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掏出那包纸灰,解开了系绳。
并没有什么悲壮的祭奠,他只是顺着风向,随手一扬。
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井口那道光柱飘然落下,有的落在井栏上,有的飘进井底深处,瞬间就没了踪影。
你我皆成尘,反能入土生根。
风起,灰散无痕,那个玩光的顽童还在大呼小叫,谁也没有注意这个枯瘦的老头曾经来过,又悄然离去。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仿佛还在混沌初开之时。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肌肤。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亘古的寂静。
一个赤着脚的牧童从礁石后面冲出来,眼尖地发现了一块被海水冲上岸的陶片。
那陶片中心微凹,像是只睁开的眼。
牧童抓起陶片,对着刚刚跃出海面的红日一照,然后熟练地手腕一翻,将那抹晨曦引向了脚下的一条深邃石缝。
“快看!光在爬!光在爬!”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从雾气里钻出来,手里拿着贝壳、玻璃珠,甚至是一片打磨光滑的鱼鳞,争先恐后地接龙,让那道微弱的光在漆黑的礁石间不断跳跃、传递。
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比浪潮还要响亮。
海风猛地一卷,牧童手里的陶片滑落,重新坠入海中。
但下一刻,更多的光点亮了起来。
阳光彻底洒满海面,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一个不断生灭的“问”字,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悄然熄灭,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远处的山雾中,一道人影正缓缓向西行去。
林昭然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那片海天一色的雾气里,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光。
在她身后,滔滔江流被晨光照得宛如一条金色的光带,蜿蜒向西,像是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未知的深海。
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崎岖,原本平缓的沙滩被坚硬的岩石取代。
再往前,便是一处断崖古道。
林昭然微微喘息,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壁前。
她的目光落在石壁上一处奇异的凹陷上,那里的苔藓长势极厚,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引导过一般。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团绿意之上。
那苔藓顺着石缝蜿蜒生长,竟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了一个弯钩状的轮廓,底端是一点圆润的石头突起。
像极了一个尚未写完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