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没人点的灯最亮(1/2)
那是一抹沉淀了百年的石青色,藏在断碑背阴的夹缝里,被那孩子手中碎陶折射的一束强光,硬生生从苔藓的覆盖下逼出了轮廓。
孩子没回头,只顾着调整手腕的角度,嘴里像念童谣似的嘀咕着:“光走三步,字就亮。一步偏,黑瞎撞。”
随着光斑在粗糙的石面上寸寸挪移,那青灰色的凹痕终于连成了一片。
虽被风沙磨得残缺不全,但林昭然认得那笔锋——那是她当年在国子监石刻坊,握着那老匠人的手,一锤一锤凿下去的颜体。
“……教无类。”
前头的字已经被岁月和钝器彻底抹平了,只剩下这半截尾巴。
孩子并不认得这几个字的意思,他只是着迷地看着光影在凹槽里流淌,仿佛在玩某种不需要墨水的描红游戏。
“娃儿,又在玩那石头?”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林子那头晃悠过来,见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别费劲啦,那碑早没人记得是干啥的了。村口张瞎子说,那是‘照心石’,心里有啥,光就能照出啥。前儿个二狗子照了半天,说是看见了个大白馒头。”
童子也不恼,嘿嘿一笑,手里的陶片一转,光束倏地散去,碑后的字重新隐入阴暗的苔藓之下。
林昭然立在三丈开外的树影里,袖口微微沉了一下。
那里头藏着一枚打磨得极完美的南荒红陶,只要拿出来,在这个距离稍微调整一下折射角,就能把那个被磨掉的“有”字,通过光影的互补重新“写”出来。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触到了陶片温热的边缘。
那是她曾以为必须由她来补全的真理。
可看着那老农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半个冷窝头塞给孩子,看着孩子举着窝头对着太阳照得通透,她松开了手指。
真理若成了“照心石”,反倒比立在庙堂之上更不容易倒塌。
她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脚底的枯叶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瞬间被风声吞没。
林昭然转身没入林深处,身后那块断碑静静矗立,风过林梢,树影婆娑,那上面的残字忽明忽暗,仿佛它本就该长在那里,像野草一样,不因谁写而生,也不为谁读而存。
夜色如墨,笼罩了千里的山驿。
程知微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握着那根竹杖。
隔壁大通铺的木板墙并不隔音,几个借宿的童子正叽叽喳喳地争得面红耳赤。
“先生到底是谁啊?”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我知道!就是那个写‘问榜’的人!”另一个声音脆生生地抢答,“听说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不对不对!”第三个声音急得跺脚,“我听隔壁村的阿叔说,先生是专门教咱们用陶片引光的人,是个好大的官儿!”
“都错了。”最开始那个声音慢吞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娘说了,先生不是人,先生是光。哪儿黑了,光就会亮,那就是先生来了。”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孩子们不以为然的哄笑声。
程知微闭着眼,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缓缓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旧陶片,凑到摇曳的油灯下。
昏黄的灯火映照着陶片表面,那上面刻着一道深深的“启明”划痕,那是当年林昭然亲手刻下赠予他的,意为长夜将明。
这块陶片曾引过无数次光,照亮过无数双眼睛。
此刻,在灯火的直视下,它却显得黯淡无光,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泥烧。
当名字不再被具体的人呼唤,当“林昭然”三个字化作了“光”这种习以为常的自然现象,这场变革才算是真正地扎进了土里。
程知微看着那跳动的灯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他没有再擦拭那块陶片,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捻。
灯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几点疏星。
他在黑暗中重新躺下,心想:最好的传灯,便是让执灯人消失在灯影里。
江南的旧渡口,夜雾湿冷。
柳明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江边那一排排静默的渔船上。
没有火把,也没有灯笼,只有船舷处嵌着的一排排碎陶片,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水面的反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航道。
“大妹子,这法子精细啊。”柳明漪看着一个正在收网的渔家女,轻声搭话,“这光点排布,看着不像乱摆的。”
那渔家女爽朗一笑,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水珠:“那是,俺祖母教的。说是碎光也能引路,只要位置摆对了,阎王爷也收不走俺们的船。”
柳明漪的视线凝固在那几块陶片上。
前三后四,左偏三寸。
这哪里是什么祖传秘方,这分明是当年“丝语记”里最高等级的“三更移位法”,是她为了把一份边关急报送过封锁线,熬干了心血才算出来的生门。
那时候,这阵法是为了杀人、救国;如今,它成了渔家女为了多捕几斤鱼、平安回家的依仗。
船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蹲在沙堆边,用手指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画着什么。
柳明漪探头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问”字。
还没等画完,一个浪头打过来,江水漫过船头,瞬间将那字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女童也不恼,咯咯笑着换了个地方继续画。
柳明漪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那方素帕。
帕角原本绣着的那个隐晦的“问”字,早已在十八年的风霜里风化殆尽,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针孔,透着江风的寒意。
她本想把帕子递给女童擦手,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腕轻轻一松。
那方素帕飘飘荡荡地落入江水之中,像一只断了翅的白蝶,随着那一个浪头起伏,转眼便沉入了浑浊的江底。
针线既然入了水,便不再归绣娘的手,而归这滔滔江流。
柳明漪转身离去,只见岸边的沙滩上,几个孩童正用贝壳排成一座座小桥。
潮水涨上来,桥塌了;潮水退去,他们又嘻嘻哈哈地重新聚拢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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