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谁还记得问过(2/2)
夜雨如注,韩九宿于古道破亭。
远处忽有一条蜿蜒的光带破开雨幕,缓缓而至。
走近了才看清,竟是十几个村人背着行囊,借着脚下路面上铺设的碎陶片反光前行。
他们不打火把,不靠灯笼,全凭雨水冲刷过陶片后折射出的那一点点微光,在漆黑的雨夜里走出了一条生路。
“还是这土法子好使。”一个卸甲归田的老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官府新发的那些‘明器’,釉面太亮,一遇雨就花,根本看不清路。倒是咱们自己捡的这些破烂玩意儿,粗糙是粗糙了点,可它咬得住光!”
韩九蹲在路边的泥泞里,眯眼细看。
那些陶片胎土杂陈,釉色斑驳,甚至还有烧坏的废品,正是百姓们从废窑里自拾自用的物件。
他张了张嘴,本想从匠人的角度说说新窑“明器”失焦的弊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谓匠心,不就是让人走路不摔跤么?
既然不摔跤,又何必分什么官窑民窑。
夜深人静,韩九走到亭外,在路基旁挖了个深坑。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片从南荒带回来的残陶,那上面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他郑重地将其埋入土中,培实,踩平。
真光不在亮,而在野。
雨落无声,新泥掩去了旧痕,仿佛那片承载着无数过往的残陶从未存在过。
裴怀礼行至皇陵外道。
昔日那块象征着皇权礼法、连飞鸟都不敢停驻的“礼禁碑”,如今已经被彻底拆解了。
巨大的汉白玉石料被砸碎,散落在田埂上做了垫脚石,有的成了桥基,有的成了井栏。
一口老井边,几个孩子正趴在井沿上,手里拿着陶片往井里晃。
“有了!有了!”一个孩子惊呼,“这里有字!”
光斑在井壁上乱窜,最后定格在一块青苔斑驳的井石上。
那是原本碑文的一角,倒置在井壁里,隐约能辨认出“庶民可学”四个残字。
旁边挑水的老农看了一眼,乐呵呵地说道:“好字,好字。压在井口正好,这字硬,不招邪祟。”
裴怀礼立在远处,一身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字被当成了辟邪的符咒。
这很好。比供在庙堂之上要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的是他半生心血整理的残稿,前几日已尽数焚毁,只余下这一包灰烬。
他解开锦囊,手腕一倾,将那包灰烬尽数洒在了井畔的风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扬起,旋即被风卷走,落入尘土,落入井水,落入那几个孩子脚下的泥地里。
你我皆成尘,反能入土生根。
风起,灰散无痕,裴怀礼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如从未有人来过。
晨雾弥漫,南荒海岸空无一人。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肌肤。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气中奔来,他在沙滩上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陶片,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
“快看!”他惊喜地大喊,声音清脆得像是海鸥,“光在爬!”
那陶片微微内凹,正好接住了一缕晨曦,反射出的光斑顺着一块礁石的纹理,蜿蜒向上,像是一条金色的小蛇。
呼啦一声,十几个孩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他们有的拿贝壳,有的拿鱼鳞,有的拿破镜片,争先恐后地引着光。
无数道光斑在礁石上、沙滩上、海面上交织、跳跃。
海风拂过,卷走那块陶片,将它沉入浪底,却卷不走这满滩的笑声。
阳光彻底洒下来,海面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问”字,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悄然闪现,又悄然破碎。
远处浓重的山雾中,一道人影正缓缓向西行去。
那身影单薄、佝偻,却走得极稳。
随着雾气越来越重,那人影渐渐变淡,最终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不可辨认。
而在那人影身后的江流中,一道光带蜿蜒流淌,像是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那未知的、浩瀚的海洋。
数日后,林昭然行至一处旱原上的荒村。
此处赤地千里,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焦味。
村口的古井早已干涸多年,井口结满蛛网。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手里却攥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锋利瓷片,正趴在井口,执拗地调整着角度,试图将正午那毒辣的日头引向井底深处。
“没水的,别费劲了。”林昭然嗓音沙哑,那是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
孩童没理会,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手指微微一偏。
一道刺目的亮光陡然射入漆黑的井底。
下一瞬,那原本应该干涸龟裂的井底泥沙中,竟因这一束强光的照射,隐隐折射出一抹极不寻常的水润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