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谁还记得问过(1/2)
那些陶片并没有对着太阳,而是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斜斜地对着空荡荡的西天。
林昭然蹲下身,指腹抹过粗糙的陶茬。
这角度她再熟悉不过,是当年为了让边军斥候在夜间传递信号而推算的“三时引辉法”残意。
如今,这足以定军机的秘术,竟被简化成了并不起眼的“光圈围田”。
“不知是谁传下来的,”一个满脸沟壑的村老在旁磕着烟斗,旱烟味儿呛得人眼晕,“祖上就这么做。说是这陶片晚上能兜住月亮辉儿,野猪看见地里亮堂,就不敢来糟蹋麦苗。好用着呢,比看青狗都管事。”
祖上?
林昭然嘴角极轻地提了一下。
这也才不过十年光景,在百姓口中,只要是好用的道理,便都是“祖上”传的。
这很好,成了祖制,便没人再能轻易废得掉。
她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已磨得圆润的旧陶片。
她看准东南角一处缺口,那里因为地势低洼,光圈有个漏洞。
她手腕微沉,将那枚陶片轻轻嵌入了松软的泥土中,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倾角。
恰在此时,最后一点余晖被陶片捕获,折射出一道锋利的亮线,瞬间补齐了那个缺口。
旁边蹲着的垂髫童子眼睛一亮,拍着满是泥巴的小手笑道:“圆了!爷爷快看,光圈圆了,今夜不怕了!”
村老再回头时,那个路过的哑巴后生已经不见了。
林昭然的身影没入了苍茫夜色,如风过无痕。
那光圈在她身后流转,静默地守护着这片即将丰收的麦田,无人知晓,曾有一只推行过天下变革的手,在这里补过最后一道光。
数百里外,程知微途经一处废弃的旧驿站。
霉烂的木头味混着雨后的土腥气。
几个盲童正排成一列,手持竹杖,每走一步,便用杖头敲击地面的一块碎陶片。
“哪来的瞎子,占道设障!”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挥着刀鞘,满脸横肉乱颤,“官道也是你们能乱摆弄的?这破烂玩意儿绊了马腿,你们赔得起吗?”
为首的盲童不过十岁,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微微侧头,那双灰白的瞳仁直直对着差役的方向。
他脚下的陶片磨得锃亮,那是林昭然早年为盲校所设的“触光三步诀”,利用陶片在硬土上的回声定位,如今已被这些孩子解作了通行的本能。
“官爷,”盲童的声音脆生生的,“若你看不见,你要不要人指路?这陶片不是障,是我们的眼。你把眼挖了,我们也就不摆了。”
差役噎住,手里刀鞘举在半空,愣是没落下来。
周围围观的脚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喊道:“官爷,跟瞎子较什么劲,这路平着呢!”
程知微立在滴水的檐下,斗笠压得很低。
他握着竹杖的手紧了又松。
当年的道理,如今已经不需要他在朝堂上声嘶力竭地去辩驳了,它们长在了孩子的骨头里,变成了这一声脆生生的反问。
他欲言,终究还是默了。
程知微抬起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越,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像是叩击在某种看不见的心门上。
那盲童耳朵动了动,猛地转头朝向檐下,脸上露出一种迷茫又惊喜的神情。
杖起,人已远。
唯余那三声回响在空荡的驿站上空盘旋,如问,如答,如终。
江南河湾,柳明漪行至渡口。
江水浑浊,腥风扑面。
几个渔妇正熟练地将指甲盖大小的陶片系在渔网的浮漂上。
“大姐,这法子别致。”柳明漪温声搭话。
“娘教的,说光会说话。”渔妇一边利落地打结,一边笑道,“这陶片要是沉得对了,借着潮水涌动,就能把水底下的月亮光折上来。光一闪,那就是鱼群来了。咱们不用大网捞,看准了光下网,一抓一个准。”
柳明漪目光凝在那浮漂上,指尖忍不住微微颤动。
那陶片系的方位、入水的深浅,分明暗合了她当年编写《丝语记》中的“潮音密位”。
那时候,这是为了在权贵的眼皮子底下传递生死禁令,如今,却成了这江边妇人捕鱼养家的寻常法子。
原来,最锋利的刀,最终都会变成切菜的砧板。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一个旧网兜破了,系着的陶片沉入水中。
水面之下,那陶片翻转着,竟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柳明漪下意识地去摸袖口,想解下帕子去系那网。
手触到那方丝帕,指尖却是一空。
那上面原本绣着的“问”字,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中风化殆尽,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经纬线。
她动作一顿,随即释然一笑。
她没有去补那网,只是将那方丝帕轻轻浸入了滔滔江流之中。
丝帕随着浑浊的江水打了个旋儿,瞬间便没了踪影。
柳明漪心中默念:线已入水,便不再归手。
这天下织网的人多了,不差她这一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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