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问不出声才算真(2/2)
路边的老树干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小小的碎陶片。
陶片的位置极讲究,正好能接住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月光,再将其反射到路面上那些容易打滑的青苔石上。
一连串微弱的光点,在黑暗的山林里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生路。
“小姑娘,”柳明漪忍不住开口,声音温婉,“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樵女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一张沾满草屑的笑脸:“没人教。就是觉得这儿黑,该亮堂点,就试着弄了弄。”
柳明漪走近了些,手指轻轻抚过树干上那一块嵌得严丝合缝的陶片。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这陶片的方位、角度,竟暗暗合了她早年编写的《丝语记》中“夜行密阵”的布局。
那是她当年为了避开权贵耳目,专门为绣娘们设计的联络暗语,只有最机灵的密探才懂。
如今,这用来保命藏身的秘术,却成了山民们照亮归途的本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点破。
“是啊,该亮。”她轻声说。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柳明漪解下头上的帕子想要遮雨,却发现帕子的一角不知何时已经松脱了。
那上面原本绣着的一个精巧的“问”字,此刻只剩下了几根随风飘荡的丝线。
她没有去补,也没有去管。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她随手将那块帕子系在了一根横出的枯枝上。
风一吹,帕子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无人看守的旗,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没有回头,心里的那个结,随着那几根断开的丝线,彻底散入了风雨中。
线已入风,针归天地。
官道旁的驿站,灯火通明。
新修的驿道边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大字:“陶光碑”,底下密密麻麻刻着《引辉法图谱》,线条工整,规矩森严。
几个工匠正围着石碑指指点点。
“看见没?这就是朝廷颁下来的定式。”一个老匠人磕了磕烟袋锅,满脸自豪,“以后万民引光,都得照着这个来,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韩九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眯着眼,盯着那图谱看了半晌。
这图谱画得是好看,规矩也立得足。
可画图的人显然不懂光,忽略了那个最关键的“微凹聚光”的要诀。
照着这图谱摆出来的陶片,光是散的,聚不起来,照不亮路。
他站起身,刚想上去说道说道,却见几个路过的百姓根本没看那石碑一眼。
他们从背篓里掏出几块自家摔碎的破碗片,熟练地在手里磨了磨,然后凭着手感往路边的石缝里一塞。
那位置,跟石碑上的图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下一瞬,那几块破碗片就像是活了一样,精准地抓住了驿站灯笼漏出来的光,将漆黑的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韩九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掏出旱烟袋,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呛得他眼眶发酸。
等到夜深人静,人群散去。
韩九走到那块高大的石碑后头,挖了个坑,将怀里最后一片从南荒带回来的残陶,郑重地埋进了石碑的基座底下。
真法从来不需要立碑。
它活在那些踩错的脚印里,活在百姓为了省油钱而琢磨出的每一个小聪明里。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石碑上时,碑影下的泥土里,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光脉在闪烁。
那是旧魂在低语,哪怕无人知晓这石碑的骨头已经换了。
废弃的礼院,杂草丛生。
一口枯井孤零零地张着嘴,像是一只盲了的眼睛,瞪视着苍天。
裴怀礼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身布衣洗得发白。
他曾是首辅沈砚之的幕僚,是那个最讲究礼法、最容不得半点逾越的人。
如今,他只是个看客。
几个孩子趴在井沿上,嘻嘻哈哈地拿着陶片往井里晃。
光斑在井壁上乱窜,最后落在了井底的一堆残纸上。
“那是妖术!”一个看守废院的老吏路过,挥着拐杖驱赶,“圣贤书读得好好的,玩什么光!去去去!”
孩子们一哄而散,只有一个胆大的停下来,反问了一句:“若光能照亮字,为什么不能照亮心?”
老吏被问住了,张口结舌半天,最后只能愤愤地骂了一句“世风日下”,背着手走了。
裴怀礼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枯井。
井底那堆残纸上,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庶”字。
光折射在那个字上,将它扭曲、放大,映在井壁的青苔上,像是一个幽魂在挣扎着复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
锦囊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把灰。
那是沈砚之生前批阅过的最后一份公文烧成的灰。
那公文上只有四个字:“此道难行”。
沈砚之至死都信奉秩序,信奉礼制,信奉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可如今,这长夜里有了别的光。
裴怀礼解开锦囊,手腕一倾。
灰烬洋洋洒洒地落入井底,在光柱中飞舞,像是一群灰色的飞蛾,扑向那最后的光明。
你我皆成尘,反能生光。
风起,灰散无痕,仿佛从未存在过。
裴怀礼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礼院。
他的步履从未如此轻盈,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半生的千钧枷锁。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静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婴儿肌肤。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赤足的牧童从雾气中奔来,他在沙滩上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陶片,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
“快看!”他惊喜地大喊,声音清脆得像是海鸥,“光在爬!”
那陶片微微内凹,正好接住了一缕晨曦,反射出的光斑顺着一块礁石的纹理,蜿蜒向上,像是一条金色的小蛇。
呼啦一声,十几个孩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他们有的拿贝壳,有的拿鱼鳞,有的拿破镜片,争先恐后地引着光。
无数道光斑在礁石上、沙滩上、海面上交织、跳跃。
海风拂过,卷走那块陶片,将它沉入浪底,却卷不走这满滩的笑声。
阳光彻底洒下来,海面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像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问”字,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悄然闪现,又悄然破碎。
远处浓重的山雾中,一道人影正缓缓向西行去。
那身影单薄、佝偻,却走得极稳。
随着雾气越来越重,那人影渐渐变淡,最终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不可辨认。
而在那人影身后的江流中,一道光带蜿蜒流淌,像是一条不问归途的河,奔向那未知的、浩瀚的海洋。
数日后,林昭然行至一处边陲荒村。
此时正值麦收,打谷场上金黄一片。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打谷场的四周。
那里,每隔三步便插着一根木棍,木棍顶端绑着一块碎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