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海忘了谁来过(2/2)
她收了针,解下腕上那条素帕,系在了一个随波逐流的浮标上。
帕子顺着水流漂远,在浑浊的江水里打着旋儿。
线既然已经入了水,针就该归海了。
回程的路上,一群光屁股孩童在沙滩上画“问桥”。
潮水涌上来,把沙桥冲垮,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等水退了再画,乐此不疲。
赤脚踩进退潮后的浅洼,脚趾缝里顿时灌满微凉的泥浆。
柳明漪站在堤坝上看了许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座立在时光岸边的孤岛。
西北古关,夜冷如铁。
呼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被风撕成游丝,眨眼冻成细霜。
韩九爬上城垛的时候,几个戍卒正撅着屁股摆弄地上的陶片。
那些陶片按着特定的方位嵌在土里,借着月光,折射出一道道复杂的光路,直通烽火台。
“这就是‘天问阵’?”韩九磕了磕烟袋锅子。
“老伯懂行啊。”一个年轻戍卒哈着白气,“这阵法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防谎。光路若是断了,或者折的角度不对,就说明前面军情有诈。光不会骗人。”
韩九眯眼细看,这阵法里头,竟然藏着当年边地星图的影子,还有盲童触路法的逻辑,比旧制的烽火台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正看着,那新兵手一抖,把一块陶片摆歪了。
旁边的老卒没骂娘,反而按住他的手:“别急着改,你自己看,光流断在哪儿,就从哪儿调。”
韩九吧嗒了一口旱烟,没说话。
错里头自己悟出来的,才是真本事。
趁着换岗的功夫,他摸到大阵的核心位置,把怀里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定位陶,狠狠按进了深槽里。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槽壁震颤,几粒冻土簌簌滚落。
月亮钻出云层,光脉瞬间贯通,像一条银线穿过云海,直指漠北。
“神了!”老卒惊叹,“也不知是哪位先人留下的法子,今儿这光怎么这么透?”
韩九坐在城墙根下,烟锅里的火星子飞出来,融进漫天星斗里。
废弃的礼院,井口生满青苔。
苔藓厚得能吸住鞋底,踩上去悄无声息。
裴怀礼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走进去,正看见个垂髫小童趴在井沿上,手里拿着块破陶片,正把日头往黑漆漆的井里引。
看门的老吏提着扫把冲过来:“去去去!这是官家禁地,妖术惑众!”
小童也不怕,扭头瞪着大眼睛:“若光能照见井底的字,为何不能照照人心?”
老吏被噎得一愣,扫把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裴怀礼站在老槐树背后,看着那束光探进井底。
水面微微荡漾,光斑折射在井壁上,那个残缺不全的“庶”字,像幽魂一样在青苔上显了形。
青苔被光照处,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土腥味的白气。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沈砚之临终前的亲笔批注:“林氏之论,虽悖而不可焚。”
手指捻了捻那纸角,终是松开了。
纸片轻飘飘地落下去,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很快就被那只刚打满水的木桶带了下去,咕咚一声,沉入深处。
沉下去的未必就是死了,浮上来的未必就能活。
裴怀礼背着手走出院门,那老吏还在跟孩子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注意这枯瘦的老头来过。
南荒的晨雾还没散尽。
雾气沉甸甸压在睫毛上,每一次眨眼,都像掀开一层湿纱。
潮水退得干净,沙滩平整得像块新豆腐。
一个放羊的娃娃赤着脚跑过来,脚板踩在凉沁沁的沙子上。
脚踝处被露水浸得发青,脚趾缝里嵌着细沙,微痒。
他忽然停下,弯腰从沙坑里抠出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木片。
那是一截断裂的竹杖残片,上面隐约还有指甲掐过的痕迹,依稀是个“林”字的半边。
娃娃不认字,举着木片对着太阳照了照,咧嘴笑了:“嘿,这像不像只飞鸟?”
他拿着那木片,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阳光引向旁边礁石的缝隙。
“快看!光在爬!”
一群孩子呼啦啦围上来,争先恐后地掏出怀里的陶片、贝壳,把光接力传下去。
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比浪潮还响。
声浪撞上礁石,反弹回来,嗡嗡震得耳膜发胀。
一阵海风吹过,娃娃手滑,那截竹片掉进了海里,转眼就被浪头卷走,沉入海底沙泥之中。
太阳升起来了。
海面上波光粼粼,千万个光点在跳动,像千万个“问”字,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悄然闪烁。
娃娃们玩够了,赶着羊群往回走。
翻过这片海滩,往荒岭深处走个几里地,就能看见个破落村子。
村头有块断了一半的石碑,碑旁蹲着个更小的孩子,正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