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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海忘了谁来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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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然没去擦脖颈上的水。

那水珠沿着锁骨凹陷缓缓爬行,冰凉,带着海腥气的微咸。

那根跟随她二十年的竹杖,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杖身斑驳,那是无数次叩击青砖、泥地、朝堂金阶留下的伤痕;指节抵住杖尾时,能摸到三道深陷的旧刻痕,像被岁月咬出的牙印。

她手腕轻轻一抖,也没见怎么用力,那竹杖便脱了手,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扎进浪里。

水花溅起的刹那,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腐藻气息直冲鼻腔。

竹杖在翻涌的白沫里沉浮了两下,像根无助的枯草,转眼就被卷进深黑的漩涡,连个泡都没冒。

没了支撑,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沙粒钻进膝头粗布里,又硬又扎,潮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刺得皮肤微微发紧。

风更大了,耳膜被气流鼓荡得嗡嗡作响,耳廓边缘被吹得发麻,像贴着一块薄冰。

在那海潮的轰鸣缝隙里,她恍惚听见身后那片大陆深处,传来了万千童声。

声音不齐,没个调子,甚至有些嘈杂,不像是在诵读圣贤书,倒像是在无数个私塾、田埂、作坊里同时发问。

“为何?”

那些声音混着海风灌进耳朵,没个确切的字句,只有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劲儿。声浪撞在耳道里,竟震得后槽牙微微发酸。

她没答,嘴角那点原本想挤出来的笑意也散了。

双手缓缓插进身下的沙地里——粗粝的沙砾混合着贝壳碎片,冰冷刺骨,磨得指缝生疼;指甲缝里瞬间塞满湿沙,凉意顺着指尖直窜进小臂。

她十指奋力张开,在沙层下狠狠抓了一把,像是要把这片土地的温度最后一次攥进手里,又像是农人播种后习惯性地拍土,或是收割完最后一茬麦子时的松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膝盖被海水浸得发麻,她才撑着身子站起来。

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束天光,直直照在海面上,既没照亮来时的烂泥路,也没指明前头是死是活。

光柱边缘浮动着无数金尘,像悬浮的、不肯落地的问号。

她迈步往那光里走。

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被这漫天的大雾一口口吞了,最后彻底融进那片混沌的白里,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海。

身后那片被她跪压过的沙滩,一个浪头打过来,那些深深浅浅的指痕瞬间被抹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千里外的京城,贡院墙根下的泥刚干。

踩上去时,鞋底带起细小的土刺,簌簌往下掉。

程知微路过的时候,那面墙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墙上没贴金榜,贴的是几千张白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落第的书生们没哭天抢地,也没烧书泄愤,反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在那纸上辩论。

“这题出的偏!为何只问策论,不问农桑实务?”

“还有这一条,为何女子不得入闱?林祭酒当年的折子,怎么就没人敢再提?”

几个守卫拿着水火棍想去撕榜,被一群考生手挽手筑成的人墙挡了回去:“别动!这是‘活榜’!撕了这个,这贡院的心就死了!”

程知微倚在街角的阴影里,没上前。

墙角蹲着个瞎眼的学生,正拿着块陶片,顺着墙根那行极低处的字迹摸索,旁边有个同伴压着嗓子给他念。

瞎子摸得慢,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脸上却泛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陶片边缘蹭过纸面,像钝刀割茧,每一下都带起微不可察的纸毛。

程知微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最后一块旧陶。

上面刻着“启明”二字,棱角已经被磨圆了,带着体温。

陶面沁出薄汗,温热黏腻,像一小片活过来的皮肤。

他没去惊动那些激愤的学生,只是弯下腰,趁着没人注意,把那块陶片轻轻塞进了榜文底下的石缝里。

石头冰凉,陶片温热,严丝合缝。

她这辈子没求过赢,只求这问声别断。

转身走的时候,一阵秋风卷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晃晃悠悠飘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榜首某行字里引用的“林昭然”三个字。

那名字被盖住了,可引用的道理还在被人大声朗读。

程知微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拂那是叶子。

竹杖在青石板上点了三下,笃、笃、笃。每一声都震得路旁瓦檐积灰簌簌弹跳。

没人回头看这个离去的老头。

江口风急,芦苇荡被吹得东倒西歪。

苇叶边缘刮过脸颊,留下细长的、微痒的红痕。

柳明漪裹紧了头巾,看着几个渔妇在滩涂上补网。

她们手里不光有梭子,还有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绣线。

每补好一个网眼,渔妇就往上面系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陶片。

“这叫‘问网’。”渔妇一边咬断线头,一边跟自家不知事的孩子解释,“鱼有鱼路,网有网眼,咱每捕一条鱼,都得问问它为何游这条路,这网眼能不能记住它的路。”

孩子吸溜着鼻涕:“阿娘疯了,网眼哪有记性。”

渔妇笑得爽朗:“网眼没记性,补网的手有。”

柳明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挂起来晾晒的渔网。

指尖触到那些陶片和绣线,一股熟悉的电流瞬间窜上脊背。

那是当年“丝语记”里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针法,如今却成了渔妇手里记录鱼汛的土办法。

她下意识地从袖口摸出针线包,想在那网角上再绣一针,针尖刚触到潮湿的网绳,又停住了。

针尖凝着一滴水珠,将坠未坠,在斜阳下颤出七种光。

江面上,一张破旧的废网正沉下去,上面挂着的陶片还在水底微弱地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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