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破帷 > 第267章 海不说话

第267章 海不说话(2/2)

目录

她解下头上那块半旧的素帕,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带字的东西。

角落里绣着小小的“启明”二字;帕子贴着额角戴了太久,浸着体温与淡淡檀香,此刻被夜风一吹,微凉微潮。

手一抖,帕子覆在了一根枯枝上。

系了个死结,指节用力,麻绳勒进皮肉,留下浅浅红痕。

风一扯,帕角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旗,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布帛猎猎,拍打枯枝发出“啪、啪”的轻响,如同心跳。

她没回头,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

那块帕子混在万千个“问”字里,再也分不出是谁留下的。

新修的驿道笔直地切开荒原。

韩九蹲在路边,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暗红光晕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烟丝燃烧的微焦香混着荒草被晒干的苦涩气息,在鼻尖萦绕。

这路叫“千灯路”。

路基两侧每隔三丈就嵌着一块抛光的陶片,月亮一出来,整条路就像是被点亮了银麟,一直铺到天边。

陶片冰凉光滑,月光拂过,泛起幽微冷光,照得人影清瘦,足下沙砾纤毫毕现。

“神了。”旁边的工头搓着手感叹,“这法子说是古法,也不费油,还能保人夜行不迷路。”

韩九没吭声,只是盯着前面一个转弯处。

那里的光断了。

陶片的角度偏了三分,月光折不过去,前面就是一片漆黑。

黑暗浓稠如墨,连虫鸣都悄然止息,唯有夜风掠过荒草的嘶嘶声,更衬得那片死角死寂。

他认得这个错误。

二十年前,林昭然在南荒初设引光阵时,就在这同一个转角卡了三年,才悟出“曲则全”的道理。

工头正急得抓耳挠腮,韩九默默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陶片。

那是块定在阵眼上的“定位陶”,上面还留着当年的刻痕。

陶质粗粝,边缘微糙,指腹摩挲过那道深浅不一的旧刻,仿佛触到一段凝固的时光。

他趁着没人注意,把陶片塞进了那个缺口。

咔哒一声轻响。

陶片咬合严丝合缝,清脆短促,如一声轻叩。

头顶的月亮恰好破云而出,一道流动的光脉瞬间贯通,银光如水银泻地,一口气冲过了那个死角,把前面的路照得雪亮。

光浪奔涌,沙粒反光如星,连远处草尖露珠都清晰可见,暖意虽无,却令人胸中豁然一松。

“哎哟!亮了!亮了!”工头惊得跳起来,“老丈,您怎么知道这窍门?”

韩九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拍了拍拍屁股上的土。

粗布裤腿沾着灰白草屑,簌簌落下,带着干草与尘土的微呛气息。

“走错过的路,”他把烟袋别在腰上,压了压帽檐,“才是对的路。”

沈砚之的墓,孤零零立在荒山上。

没有谥号,没有碑文,只有一块无字石碑。

裴怀礼爬上来的时候,月亮正悬在碑顶上。

清辉如霜,洒在石碑冷硬的表面,泛着青灰光泽,照得人眉骨发凉。

碑前没有香火,只供着一只粗糙的陶杯。

杯里盛着大半杯清水,水面上映着那一轮小小的月亮,清冷得像一只眼睛。

水面微漾,月影碎成银鳞,指尖探近,凉意沁肤,水汽氤氲,带着山间夜露的微腥。

守墓的小童抱着扫帚躲在树后:“怪事,每天夜里都有人来换这杯水,也不留名,换完就走。”

裴怀礼没说话。

他看着那杯水,仿佛看见了二十年来朝堂上的血雨腥风,看见了那个在权力巅峰孤独守序的背影。

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苦涩,舌根泛起陈年药渣的回甘。

裴怀礼记得,沈砚之案头永远压着一方素笺,批完奏章,必以朱砂在笺角点一点,然后,将那点朱砂洇开。

直至整张纸,只剩一片温润的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

那是沈砚之绝笔手稿的最后一下角,上面已经没字了,只是一片泛黄的空白。

纸面微糙,边缘微卷,触手温软,带着经年摩挲的柔韧,那抹温润的红早已褪尽,唯余岁月沉淀的淡褐。

他手腕一松。

纸片轻飘飘地落进杯子里。

水波荡漾了一下,那轮水中的月亮碎了又圆,涟漪扩散,凉意爬上指尖。

纸片吸饱了水,慢慢沉到底,像是一滴泪融进了泥土里。

你争了一辈子的理,我守了一辈子的道,到头来,也不过是后人杯中的一轮月影。

风起。

陶杯微微倾斜,清水洒在碑前的泥土上,很快便渗得无影无踪。

水迹洇开深色圆斑,泥土吸水时发出极轻的“滋……”声,随即归于沉寂。

裴怀礼转身下山,脚步轻得像是一阵风。

第二天清晨,南荒海岸的雾还没散尽。

潮水退到了最低处,露出了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滩涂。

沙面泛着幽微油光,踩上去微陷,凉意透过鞋底直透脚心,空气里浮动着海藻腐烂的微腥与阳光蒸腾的咸暖。

一个光屁股的牧童赤着脚,啪嗒啪嗒地从礁石后面跑出来。

脚底沾着湿沙与细碎贝壳,每一步都留下浅浅印痕,脚趾缝里嵌着黑泥,微痒。

“咦?”

他停下脚,从沙子里抠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浮木残片。

那木片不大,断口参差不齐,上面隐隐约约刻着半个字。

像是“林”字的半边,又像是两棵树。

木纹清晰,指尖抚过,能辨出刻痕的深浅起伏,粗粝而真实。

牧童不识字,他把木片举过头顶,对着初升的太阳比划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

“这像不像一只飞鸟?”

他兴奋地把木片架在一块石头上,调整着角度,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木片光滑的内侧。

光束穿过薄雾,澄澈微暖,照在木片上,折射出一道细长金线,如活物般微微颤抖。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斑被折射出去,直直地照进了旁边幽暗的礁石缝隙里。

那缝隙里原本漆黑一片,此刻却被这道光照亮了,露出里面正忙着搬家的几只小螃蟹。

甲壳泛着青灰光泽,八足疾爬,窸窣轻响,细爪刮过石壁,发出“沙沙”微音。

“快看!光在爬!”

牧童惊喜地大叫起来。

声音清亮,震得近处海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声哗啦作响。

呼啦一声,后面又涌上来七八个孩子。

他们争先恐后地从怀里掏出贝壳、碎玻璃、破铜镜,学着牧童的样子,把光引向那些阴暗的角落。

金属微凉,玻璃冰滑,贝壳弧面温润,指尖同时触到不同质地,却指向同一束光。

“照那儿!照那儿!”

“我也看见了!”

笑声如潮水般炸开,惊飞了滩涂上的海鸟。

翅膀拍打声、孩童喧闹声、浪花轻吻滩涂的“哗……哗……”声,织成一片喧腾的生机。

海风拂过,那块刻着半个名字的木片被吹落进水洼里,打了个转,沉了下去。

水面漾开细密涟漪,光斑碎成金箔,倏忽不见。

没人去捞。

孩子们只顾着看光。

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就像是有千千万万个“问”字,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闪现,又汇入大海。

货郎在滩涂边停下担子。

他没看孩子,只盯着水面,那里,千百个“问”字碎成金箔,随浪涌向远处。

他摸出腰间酒葫芦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哼起一支走南闯北都未曾变调的调子。

调子里没有词,只有悠长的“啊——”,像一声拖了二十年的叹息,又像一句刚学会的发问。

不远处的村落里,炊烟正袅袅升起,老牛发出沉闷的低吼。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在……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