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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海不说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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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是黑的,像千万年前烧焦的骨头,胡乱堆砌在天尽头。

再往前,连石头也没了,只有扑面而来的风。

那风里裹着极重的盐粒子,像一把把细碎的挫刀,每一口呼吸都刮得喉管生疼。

咸腥刺鼻,灼热干涩,吸进肺里像吞下一把微烫的沙。

林昭然停下脚,脚底板下的触感从松软的烂泥变成了坚硬湿滑的岩面:青黑苔衣覆着冷硬石骨,鞋底一滑,足弓绷紧,趾尖抵住凸起的棱角,凉意顺着脚踝蛇行而上。

这里是南荒的最南端,再往前半步,就是把天都吞下去的海。

她解下手里那根跟了她一路的竹杖。

竹皮已经被手汗磨得油亮,泛着温润的褐光,杖头还沾着刚才过沼泽时带的黑泥,湿黏发臭,混着腐草与铁锈般的土腥气。

她掂了掂,分量很轻,却又好像重得压手。

掌心汗津津的,竹节硌着虎口,微微发麻。

手腕一抖。

“噗通。”

没什么惊涛骇浪,竹杖砸进涌动的浪峰里,甚至没溅起多大的水花;只有一声闷钝的“噗”,随即被潮声吞没,耳膜随之嗡鸣一颤。

它随着浑浊的白沫浮了两下,转了个圈,就被下一个卷过来的浪头毫不客气地拍了下去。

浪头砸落时带着沉闷的轰响与冰凉水汽,劈头盖脸扑来,睫毛瞬间挂满细密水珠,咸涩直刺眼角。

海不说话,只管吞。

林昭然闭上眼。

耳边全是轰隆隆的潮声,可听着听着,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水撞石头的动静,而是变成了无数个稚嫩的嗓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身后那片广袤的陆地上传来。

没有读书声,没有歌颂声。

全是“为什么”。

“为什么天是圆的?”

“为什么官要把路封死?”

“为什么我不能过桥?”

那些声音又脆又亮,像是要刺破这层厚重的海雾。

声波擦过耳道,激起细微战栗,仿佛有无数小指尖在鼓膜上轻轻叩击。

林昭然紧抿着那层干裂起皮的嘴唇,没答,也没笑;唇缝间渗出铁锈味,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微咸的血气。

她慢慢蹲下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筋络绷紧的酸胀、旧伤隐痛的钝响,混着沙粒钻进膝窝的粗粝感,一并涌上来。

她把那双枯瘦如柴、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狠狠地插进了脚下的湿沙里。

冰冷粗粝的沙砾瞬间挤满了指缝,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裹住了皮肤;沙粒嵌进皲裂的指腹,凉意如针,刺入冻疮溃口,激得指尖一缩又猛地张开。

她五指用力张开,在看不见的沙层下狠狠抓了一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种下去,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根拔起。

掌心传来细碎贝壳的锐边、半朽芦根的柔韧、还有那枚硬物:指尖猝然触到一枚圆钝微凉的铜钱,边缘被海沙磨得光滑,背面刻痕凸起,歪斜却执拗。

一个“问”字。

这是二十年前,第一个渔家女塞进她手心的。

她攥紧它,铜钱硌着掌纹,像攥住一颗尚在搏动的心。

这是播种的手势,也是收割的手势,更是撒手不管的手势。

良久,她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最后向西看了一眼。

厚重的铅云正在那头裂开一道口子,漏下一线惨白的天光。

光刃劈开雾霭,刺得左眼微微眯起,视网膜上残留灼热的光斑。

那光照不亮来时的烂泥路,也没指明海里有什么归途,就那么直愣愣地悬着,无声,无温,却沉甸甸压在眼皮上。

她转过身,抬脚向着那片翻涌的灰白走去。

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缠上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脊背。

湿冷滑腻,如无数条细小的水蛇游走,衣料迅速吸饱潮气,沉坠贴肤,寒意沿着脊椎一寸寸爬升。

她的身影在水汽里一点点变淡,边缘模糊,直至彻底融进那片混沌的白茫茫里。

轮廓消散时,仿佛连呼吸的微响也一并被雾吸尽。

身后,潮水漫上来,轻描淡写地抹过那两行脚印和那个深深的手印。

沙滩平整如初,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离国子监旧址十里,是一片野桦树林。

程知微勒住那匹老马时,林子里的风正大。

风声里夹杂着一阵奇异的嗡嗡声,像是蜂群,又像是远处的闷雷。

风掠过桦叶的簌簌声、枝干摩擦的嘎吱声、还有那股低伏却绵密不绝的诵读声,汇成一股温热的气流,扑在耳后,激起细小绒毛竖立。

他侧耳细听,那哪是什么雷声,分明是成百上千个孩童压低了嗓子的诵读声,汇成了潮。

他下了马,踩着厚厚的落叶走到林边。

脚下枯叶厚积,每一步都陷进松软腐殖质里,发出“噗嗤”闷响,腾起微尘与陈年木香混合的微甜气息。

一块半截入土的残碑前,蹲着个盲童。

那是前朝的废碑,上面刻的字早就被凿得坑坑洼洼。

盲童手里捏着块磨得飞薄的碎陶片,正一点点顺着那些残缺的笔画抠摸。

指尖在凹凸石纹间缓慢游移,指腹摩挲过粗粝断口与光滑凿痕,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旁边有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正凑在他耳边低声念:“学……无……贵……贱……”

程知微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尖锐的刺痛炸开,随即是温热的湿意,一滴血珠从指缝渗出,混着袖口粗布的糙感。

这四个字,出自林昭然二十年前那本被当众焚毁的《庶教疏》。

当年那把火烧了整整三天,连灰都被扬进了护城河。

他至今记得那气味:焦纸的苦、松脂的烈、还有灰烬飘落时,舌尖泛起的、挥之不去的涩。

如今,这灰烬竟在残碑的石缝里重新拼凑成了骨头。

他刚想迈步上前,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呵斥。

“作死啊!”一个妇人挎着篮子冲过来,一把拽起那个盲童,巴掌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声音里带着哭腔,“谁叫你来这儿的!莫学那些疯话!让人听见了是要招祸的!”

那盲童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陶片不肯松,仰着脖子,灰白的眼珠子直愣愣对着天:“娘,先生说了,问又不犯法。”

妇人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骂出来,只是红着眼圈拖着孩子往家走。

篮子里新采的野莓滚落几颗,在落叶上洇开深紫的汁液,甜腥微酸,随风飘散。

程知微站在树影里,看着那对母子走远。

他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

既然连瞎子都看见了,那他这个睁眼的人,就不必再去多嘴了。

他转身,牵马向南。

一阵风卷过,一片枯黄的桦树叶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肩头。

叶脉凸起如刻,边缘微卷,触手干燥脆硬,却透着股倔劲儿,像是一封没拆开的信,又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道别。

夜色沉得像墨。

柳明漪走上那座乡野石桥时,雨刚停。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

青苔、腐叶、新翻湿土与微腥水汽蒸腾出的浓稠气息,沉甸甸压在鼻腔深处。

桥栏杆上,湿漉漉地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风一吹,便沉甸甸地晃荡。

粗麻绳沁着水,指尖拂过,凉滑微涩;帕子吸饱雨水,沉坠下垂,布面冰凉,针脚处微微发硬。

她走近细看,那是成百上千条绣帕。

帕子上没绣鸳鸯,没绣花鸟,每一块上都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问”。

当地人叫这“启明结”。

桥头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妪,身边围着几个讨水喝的少女。

“婆婆,这字是谁教的?”少女好奇地拨弄着一块帕子。

老妪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眯着眼说:“老辈传下来的,说是一位哑巴绣娘留下的信。她说把心里的惑绣出来挂风口上,老天爷就能听见。”

柳明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布料。

粗棉的毛刺刮过指腹,丝线结扣硌着指尖,有的帕子还带着未散尽的皂角清苦味,有的则混着汗渍微咸。

指尖触到的针脚千奇百怪,有的细密,有的粗疏,有的甚至只是乱糟糟的一团线。

但那股子想说话的劲儿,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像有细小的电流,麻痒而滚烫。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那里原本藏着最后一幅绣品,绣的是这二十年的一路风霜。

可现在,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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