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办公室里的“鬼”与头顶的刀（2/2）
来得真快！好一个“安全生产重于泰山”！这把悬在头顶上的刀，终于落下来了。而且，是朝着他最在乎、也最危险的东港项目来的！
陈成刚走到外间办公室门口，电梯“叮”的一声清脆鸣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张明远那张方方正正、带着惯常和煦笑容的脸率先出现在众人簇拥之中。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夹克，显得比白天在公园时更正式、更有气势。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有市安监局局长、消防支队负责人、市场监管局分管副局长，还有几个戴着眼镜、拿着笔记本的秘书和办事员。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足有十几人，瞬间就把原本还算宽敞的管委会顶楼走廊塞得满满当当。
“陈成同志！”张明远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亲切，他笑呵呵地率先伸出手，“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坚守岗位！我们检查组也是没办法啊，‘安全’这两个字，片刻不能放松！临时的突击检查，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嘛！”
陈成立刻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张明远伸过来的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力道恰到好处，脸上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张市长您太客气了！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安全生产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时刻准备着接受检验！您和检查组各位同志亲临督查，正是帮我们查漏补缺的大好机会！管委会全体同仁一定全力配合！”
场面话滴水不漏，热情洋溢。
“好！好！”张明远满意地拍了拍陈成的胳膊，握着的右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身体也凑近了些。这个动作显得十分亲密，仿佛是领导对特别信任的下属的耳提面命。他脸上笑容依旧和煦，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陈成的脸庞，像是在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微表情。
“陈成啊，”张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白天在岳山，你工作做得不错，考虑得很周全。不过…”他话语微微一顿，那笑容里似乎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如同平静水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东港码头那边，情况可复杂得多。那是我们青州对外的窗口，是市里的脸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呐。有些历史形成的问题…盘根错节，里面的水，深得很！搞不好，一个浪头打过来，可不是湿鞋那么简单…容易，淹死人的。”
“淹死人”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凉刺骨的重量，像淬了毒的针，借着这看似关怀的“耳语”，精准地刺向陈成最敏感的神经。
陈成脸上那真挚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因为领导“关怀”而产生的、受宠若惊般的感激，但他藏在裤兜里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白天岳山公园，是他用媒体舆论逼得张明远暂时退让，现在，对方就用东港这潭深水来警告他——别得意，你的命门，我捏着！
“感谢张市长提醒！您的话，我一定牢牢记住，深刻领会！”陈成用力地点点头，语气充满感激，“东港码头作为我市的重要枢纽，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我们一定以最严格的标准，最扎实的作风，配合检查组彻查隐患，绝不让任何‘深水’和‘浪头’威胁到它的安全平稳运行！”他巧妙地将“深水”和“浪头”都归结到了“安全生产隐患”的范畴，避开了对方话语里隐晦的政治威胁。
张明远深深地看了陈成一眼，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这小子，滑不留手，居然敢跟他玩文字游戏。他呵呵一笑，松开了手：“好！有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希望我们能看到一个经得起任何检验的东港码头！”他把“任何检验”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抽回手的瞬间，张明远的目光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扫过陈成身后办公室的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然而就这惊鸿一瞥，陈成的眼角余光却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在张明远侧后方簇拥着的人群边缘，靠近电梯口的一个位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极考究的米白色香奈儿小香风套装，金色的纽扣在廊灯下折射出昂贵的光泽。一头波浪长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一位安监局干部低声交谈着什么。高挑的身材，保养得宜的皮肤，脖颈间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低调的奢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位精明干练、品味不俗的商界女强人形象。
冯玉洁！
东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掌舵人，也是东港三期扩建工程几个核心、争议巨大的“天价采购”项目的最大供应商！过去几份外围调查的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这个女人和她背后的庞大利益网络！陈成抽屉里那份差点被偷走的证据复印件，所涉及的核心，正是这个女人旗下公司那几笔有围标和利益输送巨大嫌疑的合同！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纯粹的商人，出现在常务副市长带队的政府安全生产督查组里？就算是以“重要项目相关方”的身份列席，也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显然，她感受到了陈成的注视。冯玉洁停止了交谈，微微偏过头。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隔着攒动的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陈成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商场客套的假笑，也没有被审视者的慌乱。有的，只是一种极致的、冰凉的平静。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无光，直直地投射过来，不带任何温度，更没有任何情绪。那目光，似乎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即将被解决的障碍。仅仅是一瞬间的接触，冯玉洁便极其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旁边的官员低声说话，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但陈成却感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那眼神，比张明远刚才那带着威胁的“耳语”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像一道凛冬的寒风，穿透了所有虚与委蛇的官场外壳，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属于丛林法则的獠牙。这个女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张明远这次带的不是刀，是屠夫！而且是要把整个东港项目涉及到的所有“隐患”和“麻烦”（尤其是他陈成！）彻底肢解、碾压的屠夫！
“陈主任？陈主任？”张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疑问，把陈成从这瞬间的冰封中唤回，“检查组同志们都在等着，我们开始吧？先听听你们管委会关于东港码头安全生产整体情况的汇报，重点呢，当然要落在三期扩建工程这个关键点上。毕竟，新项目，风险点也最多嘛！正好，承建方和核心供应商冯总也在这里，可以结合具体业务，深入交流，好好‘把把脉’！”
张明远笑容满面，手掌再次亲热地拍在陈成的后背上，那只手仿佛有千斤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动力。他刻意加重了“把把脉”三个字，目光扫过站在人群边缘的冯玉洁。
冯玉洁配合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极具亲和力的商业微笑，对着陈成和检查组众人微微颔首：“张市长说得对，能有机会向各位领导当面汇报东港三期项目的安全预案和落实情况，是我们企业应尽的责任，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我们东港国际一定全力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声音清亮悦耳，姿态放得很低，但那份谦逊背后的强大气场，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陈成后背的冷汗再次沁出，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强迫自己在脸上堆起更盛的热情笑容，比刚才还要饱满：“张市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做得还不够细，走神了！请！各位领导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详细汇报，认真接受督查！”他侧身，做出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请”的手势，手臂指向会议室的方向，动作幅度无可挑剔。
检查组一行人，在张明远的带领下，簇拥着冯玉洁，如同一条移动的权力长龙，浩浩荡荡地涌向管委会最大的那间多功能会议室。皮鞋踏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混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和低语交谈，汇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狭窄的走廊里嗡嗡作响。
陈成走在队伍侧前方引路，脸上笑容依旧热忱周到，心里却如同古井深潭，冰冷而幽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张明远那看似亲切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正一下下刮着他的脊椎骨。而冯玉洁那冰锥般的眼神偶一瞥过，更像是在丈量一件待切割的物品的尺寸。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推开。里面灯火通明，大得有些空旷的房间中央，椭圆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管委会几个负责安全生产的骨干已经提前坐在了靠门一侧的位置上，每个人面前都摊开了厚厚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神情紧张而严肃，带着一种迎接大考般的凝重。他们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门口涌进来的、以张明远为首的这一大群不速之客身上。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穆，甚至有些凝固。空气仿佛被抽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力。
“坐，大家都坐！别拘束！”张明远在主位上坐下，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和事佬般的笑容，试图冲淡这紧张的气氛。其他市局的领导们也依次在他两侧落座。安监局的局长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面前的话筒，清清嗓子准备开始程式化的督查开场白。
冯玉洁并没有和市领导们挤在会议桌的主位区。她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会议桌靠窗一侧预留的旁听席，那里已经事先摆放了几排椅子。她姿态优雅地坐下，从随身的名牌手袋里取出一个轻薄精致的iPad和一个笔记本，一支价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被她纤细的手指夹着，轻轻点在空白的纸页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副准备认真聆听、记录的模样。完美的商业精英旁听姿态。
然而，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最后，那目光看似随意地、却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刚刚在主位对面（副报告位）坐下的陈成身上。只是一瞥，极其短暂，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冰冷而平静。
但这一次，陈成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的东西。在冯玉洁那冰封般的目光深处，在她看向他的瞬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那绝不是友好或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确认。像是在黑暗森林中，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位置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确定的光。
就在这一闪而逝的确认目光后，冯玉洁那涂着润泽唇膏的嘴角，极其隐晦地、朝陈成的方向，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既不像微笑，也不像嘲讽。那感觉…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肌肉牵动，一种…习惯性的、即将见到某种“结果”时的兴奋？
陈成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这绝不是错觉！这个冯玉洁，绝对有问题！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张明远赤裸裸的威胁更可怕，更致命！
“陈成同志？”张明远的声音打断了陈成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见张副市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神却像是两枚探照灯，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检查组同志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我看，这就开始吧？你作为东港管委会的主任，就由你先来，给我们谈谈东港码头，特别是三期在建工程这块，安全生产的整体情况，还有存在的风险隐患，以及你们下一步的整改思路？要实事求是，不要怕露丑嘛！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我们洗耳恭听。”
张明远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包括市局领导、检查组随员、管委会紧张的下属，以及旁听席上那位拿着昂贵钢笔的冯玉洁，全都聚焦在陈成身上。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陈成深吸一口气，将冯玉洁那诡异眼神带来的寒意强行压下，脸上浮现出专注而诚恳的神情。他手边放着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厚厚汇报材料（关于常规安全生产工作的），此刻却并未立刻翻开。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响起：
“好的，感谢张市长和各位领导给我们这个直面问题、改进工作的机会。建工程面临的风险挑战和我们的应对措施，向各位领导作一个简要汇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从码头日常作业规范、大型设备维护保养、危险品堆场管理、到三期工程深基坑作业安全防护、临海施工防台防汛预案、新设备调试安全规程…林林总总，面面俱到。数据详实，案例具体，措施听起来也颇为扎实。这得益于他平时对基础工作的重视，此刻信手拈来，倒也不显慌乱。
然而，坐在主位的张明远，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却随着陈成的汇报，一点点淡了下去。他微微侧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轻响。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鹰隼般在陈成的脸上、手上的汇报材料、以及会议室前方投影的PPT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挑剔一件不够完美的工艺品。
当陈成讲到三期工程新引进的几台大型自动化龙门吊的安全联锁装置时，张明远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陈成的陈述：
“等等，陈成同志。”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你刚才提到的那几台关键设备，安全联锁装置是国际最新型号，对吧？我记得招标文件里，技术规格要求很高，采购金额也相当可观。这设备…是冯总她们东港国际供的货吧？”他侧过头，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旁听席的冯玉洁。
冯玉洁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谦逊得体的微笑：“是的，张市长。我们东港国际严格按照招标文件的技术要求和安全标准，提供了全球最先进的设备，所有安全认证和测试报告都齐全完备。”
“嗯，冯总公司的实力，我们是信得过的。”张明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转向陈成，眉头微蹙，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不过陈成啊，这么重要的设备，安全就是生命线！光有纸面的报告和认证，还远远不够啊！你们管委会作为业主和使用方，有没有组织过独立的、第三方的专家团队，对这些核心设备的安全性能进行过全面的、破坏性的极限测试？比如，在极端工况下，比如强台风、强电磁干扰、甚至…人为误操作的情况下，它的多重安全联锁，是否还能百分之百确保万无一失？有没有可能因为某个环节的微小故障，导致整个系统崩溃，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张明远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专业，直指设备安全的核心痛点。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成：“安全生产，容不得半点‘想当然’！尤其是这种涉及巨额财政投入、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项目！必须拿出最严苛的标准，用放大镜、甚至显微镜去审视每一个环节！你们做了吗？测试结果如何？有没有发现任何潜在的风险点？”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陈成推到了风口浪尖。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拿着“安全”这把大锤，在敲打陈成，更是在敲打东港国际提供的设备！矛头看似指向管委会的监管责任，实则暗藏玄机——如果陈成说没做过，那就是严重失职；如果说做过但没发现问题，那冯玉洁的设备就坐实了“安全可靠”，张明远可以顺水推舟；如果陈成胆敢说测试发现了问题…那就等于直接引爆了那颗关于“天价采购”和“设备质量”的炸弹！而冯玉洁，此刻就坐在旁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陈成握着鼠标的手心，再次被冷汗浸湿。他抬眼看向张明远，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他出错的期待，如同冰冷的针尖。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冯玉洁，那个女人依旧平静，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许。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