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东江漫堤(2/2)
“谢谢梁市长关心,我命大,刚好在老陈后面那辆车上,没撞上。”诸成重重揉了一把脸,声音疲惫不堪,“具体的,交警队王大队正在现场查。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似乎是在回忆惊魂一刻,又像是在字斟句酌,“是一辆白色的富康或者类似款式的老车,可能是套牌或者污损了牌照,猛地从对面车道逆向冲过来,根本不给反应时间!那司机…简直像疯了一样!”他描述着,语气中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后怕。
“白色富康?逆向?套牌?”梁文斌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脸色显得更加凝重,又仿佛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低声道:“这手法…是冲着人来的啊!简直是丧心病狂!”他随即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诸成说,又像是在表态,“诸局长,你放心!这事性质极其恶劣!不管涉及到谁,市委市政府一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给陈成同志,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尽显领导的责任与担当。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安抚式的语重心长:“老诸啊,你也要节哀,保重身体!现在最重要的是陈成同志能挺过来!后续这个‘开发区土地闲置问题回头看’的专项工作,暂时可能就得你多担待了。”他顿了一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诸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么大个事情,后续的调查、问责、还有那些刺头企业的安抚善后…千头万绪!陈成同志不在,这个担子非你莫属啊!有没有信心把它继续推下去?”
来了!这就忍不住要试探了?诸成心中冷笑。面上却是眉头锁得更深,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沉重:“梁市长,老陈生死未卜,我这心里…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但工作就是工作!市委市政府定下的调子,我们执行部门绝不能掉链子!这个专项涉及几百亿国资追回和几十家企业的违法违规认定,”他特意加重了“违法违规认定”几个字,目光直视梁文斌,“都是硬骨头!只要领导信任,我诸成咬着牙也得顶上去!不过…”他话锋故意一转,露出担忧,“现在出了这种事,人心惶惶,某些被打压的力量,怕是会趁机跳出来兴风作浪,设置障碍!甚至可能…不择手段!”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梁文斌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他干咳一声,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体谅”:“哎,诸成同志,工作困难肯定有,但有市委和荣书记在,天塌不下来!你们的顾虑,组织上会考虑的!有些阻力,组织上也会想办法帮你们排除。”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至于个人安危的问题…确实是现实问题。这样吧,我马上安排,给你和老陈都加派安保力量!24小时贴身保护!绝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你们的待遇,组织上绝不会亏待!”最后一句,他语气加重,“待遇”二字也咬得格外清晰。这轻飘飘的话,落在诸成耳中,却是赤裸裸的暗示和威胁:暗示暂时掌握权力后的“好处”,威胁更大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就在两人言语间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心照不宣之际,手术室那扇沉重的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主刀医生一边解着沾染点点血污的口罩,一边疲惫地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梁文斌立刻抢步上前:“医生!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疲惫但眼神还算沉稳的脸,他看了梁文斌和诸成一眼,沉声道:“万幸!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门外众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梁文斌脸上露出明显的庆幸:“太好了!谢天谢地!”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脸色极其凝重,“伤势非常严重!尤其是颅脑损伤!颅内有多处出血点,虽然已经做了开颅减压和止血,但脑组织挫伤水肿严重,术后还存在极大的不可控风险!随时可能因颅内压升高或新的出血点危及生命!而且,由于脑干区域也受到冲击,能否苏醒、何时苏醒、苏醒后会有什么后遗症…目前都是未知数!”他看了诸成一眼,“病人家属是谁?有些情况需要详细沟通。”
“我是!”诸成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喑哑却斩钉截铁。他无视了梁文斌眉头那不易察觉的一皱。
“跟我到办公室谈吧,另外,患者需要立刻转入ICU严密监护。”医生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诸成示意了一下,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诸成对梁文斌微微颔首:“梁市长,我先去了解下详细情况。”说完,毫不犹豫地跟着医生离开。
刚走进医生办公室,门还没完全关上,诸成的手机就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他立刻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张桐”的名字。张桐,他在市局刑侦支队的铁杆心腹,负责“天网”深层节点的追踪。
“讲!”诸成接通电话,只吐出一个字。
“诸局!”张桐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紧张,“找到了!那辆车!锁定在十五分钟前进入了城西老码头东区附近的废弃电缆厂仓库区!信号进入后消失了!那地方以前是造船厂工棚和仓库,现在废弃多年,道路复杂,监控死角多!有兄弟用无人机扫了一下红外,仓库区里一个点有很明显的热量信号!像是刚停下的发动机!”
废弃电缆厂仓库!果然是藏匿的好地方!很可能也是转移的窝点!
诸成眼中寒光爆射:“盯死所有出入口!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到!”他迅速挂断电话。几乎同时,另一个加密号码也打了进来。他立刻接通。
“诸局,我是‘夜莺’。”一个低沉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男声传来,是直接打入对方阵营内部的暗桩,“刚收到一条未经验证的紧急线报,可能与码头行动撞车了。你们锁定的目标点,十分钟前刚刚发出一个高优先级指令:‘污泥’(指陈成手上的证据)可能通过‘灰色’渠道(医疗或运输)外流,清道夫已启动,目标指向第一人民医院,可能通过污染血液样本制造医疗事故灭口,或干扰关键设备……”
“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僵了诸成的四肢百骸!医院!清道夫!目标还是陈成!对方不仅要在外面灭口肇事者,还要在抢救室里对昏迷的陈成进行补刀!双重杀招!狠辣、周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他立刻对着电话低吼:“收到!目标医院!立刻查!重点监测所有进入ICU的药品、器械、医护人员!尤其是血液制品!给我盯死所有‘陌生人’!任何可疑,立刻秘密控制!不惜代价!”
电话刚挂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刚才那个跟他一起上救护车、眼神还很稚嫩的小护士推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不安:“诸…诸局长?ICU那边刚通知,陈秘书长那边需要家属签字确认几种特殊抢救用药…还有,特别高级监护仪器的使用备案…”
小护士的话还没说完,诸成锐利的目光已经如手术刀般扫了过去。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特别是当诸成的目光落在她制服胸牌上那略显潦草的“实习护士周晓”几个字时,她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诸成的眼睛。
“签什么字?给谁签?什么时候ICU用药需要家属现场签这种‘备案’了?”诸成的声音陡然冷冽如冰,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他一步跨到小护士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周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我……”周晓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语无伦次,“是…是ICU的李主任让我过来的…说…说是特殊进口药和仪器…需要备案走流程…怕…怕万一有什么纠纷…”
“李主任?”诸成嘴角勾起一丝冰寒彻骨的冷笑,“好,你现在就带我去找李主任!我亲自跟他沟通!看看是什么‘进口药’、‘高级仪器’,需要我这个家属在抢救争分夺秒的当口,签这种劳什子备案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目光死死锁住周晓,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抖。
周晓吓得浑身一激灵,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不…不是…诸局长,我…我可能…可能听错了!我…我这就回去问清楚!”她说着,转身就想逃。
“站住!”诸成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在她背后炸响。周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诸成怀里的加密手机再次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眼神如刀锋般刮过面无人色的周晓,没有立刻接,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普通手机,迅速拨通一个号码。那是他安排在楼下,守在医院通道入口处的两个自己人。
“楼下,急诊通道入口,拦住一个穿蓝白条病号服、戴鸭舌帽、推着空氧气瓶车的男人!立刻拦住!不惜一切手段!”他对着手机厉声下令,没有一丝犹豫。这是他事先约定的暗号,“蓝白条病号服”代表高威胁目标的出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简短有力的回应:“明白!”随即是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低吼。
诸成这才迅速掏出那部还在震动的加密手机,贴在耳边。
“诸局!”是监控ICU安全的“磐石”小队核心成员,“有情况!一个自称是医管中心紧急派来‘核查设备运行安全故障’的技术员,三分钟前拿着盖了中心公章的函件强行进入了ICU设备间!我们的人按预案没有硬拦,但信号跟踪显示他进入后,立刻切断了设备间内冗余电源的其中一条线路!备用电源指示正常,但手术室和ICU的部分关键设备(包括陈秘书长的生命监护仪和微量输液泵)的冗余保护可能失效!现在他正在快速清理检修痕迹,准备离开!我们是否…”
“放他离开!”诸成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尾巴跟上!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线!他是谁!从哪里拿到的函!谁指示的!能跟到哪一层!不惜代价!在他‘消失’之前,把线揪出来!”他清楚,这个时候抓个技术员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真正的大鱼永远藏在后面。
“明白!放行!启动二级追踪!”对方立刻应命。
诸成猛地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还僵在门口、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实习护士周晓。这女孩显然只是被临时推出来试探和拖延时间的棋子,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听着,”诸成的声音缓和了一分,但依旧带着冰冷的压力,“我不知道谁让你来的,也不想知道。回去告诉你让你来的人,陈成秘书长的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就是国法罩着!谁敢动心思,我诸成拼着这身衣服不要了,也要把他骨头一寸寸碾碎,丢进东江喂鱼!滚!”
周晓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消失在外面的走廊。
诸成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焦糊般的气味冰冷刺肺。窗外,浓重的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这座不眠的医院之上。对面楼顶,他刚才在救护车上惊鸿一瞥的刺眼光点——那狙击手可能的撤出路径——再次在脑海中冰冷地浮现。而此刻,城西废弃码头区,那辆消失的白色富康和它承载的秘密,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
他摸出那个沾着陈成体温的U盘,金属外壳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这不是一份证据,这是一枚足以炸开整个东江脓疮的炸弹引信。对方已经疯狂,掀桌了。医院里有毒牙,码头有凶兽,暗处的敌人正张开血盆大口。
但陈成还活着。只要陈成还有一口气,这盘死棋,就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眼底燃烧的、近乎于疯狂的冰冷火焰。手指翻动,一个极少拨出的加密号码被调出。接通,传来一个沉稳到近乎漠然的声音:“磐石一号。”
“A级授权,启动‘回声’预案。”诸成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目标一:城西码头废弃电缆厂仓库区,白色富康,车内或接触者。目标二:一个拿着伪造医管中心函件、刚切断ICU冗余电源线路的技术员,锁定追踪。启动所有储备‘沙粒’,把水给我彻底搅浑!我要至少三个互相矛盾的关键线索链天亮前主动浮出水面,必须精确指向不同方向!引蛇出洞!同时,保护‘漩涡’中心(指陈成)不容任何闪失!”
“明白。A级回声预案启动。沙粒激活。”对方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常规指令。随即,通信切断。
诸成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那依旧刺眼的红灯,转身大踏步离开。他不是走向电梯,而是走向安全通道那厚重、隔绝光线的防火门。冰冷坚硬的楼梯间,回荡着他急促而决绝的脚步声。这一刻,他不再是稳坐办公室的副局长,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最早在基层一线,用拳头和脑子拼杀出来的狼崽子。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街头混混,而是包裹在权力和金钱外衣下的,更阴险、更致命的怪物。
电梯镜面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毫不掩饰的狠戾凶光。这一夜,通往码头仓库区的路,注定要用硝烟和鲜血铺就。而东江这座城市的命运之轮,也将在这一夜的腥风血雨中,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带着血腥锈迹的扭转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