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蛛丝暗藏(2/2)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浑然未觉,注意力全在耳机里几小时前小张的动静上。清晰、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杂音或接触窃听装置的迹象。小张的身影,至少在当时那一刻,从里到外都是干净的。这让他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一些,却又在心底投下更重的迷雾——不是小张,那会是谁?谁能在每日规律得如同刻板的清理中,准确地、隐蔽地完成如此精密的布置?对方对内部流程的熟悉程度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是诸成的微信消息,简短得像电报:“球杆,镶钻,赵军儿子淘汰货。张建康。”
陈成的视线在“镶钻”和“赵军儿子”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秒,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形成一道极其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弧线。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快乐,只有一种猎手终于锁定猎物致命弱点的冷酷和森然。他掐灭了早已熄灭的烟头,烟灰簌簌落在烟灰缸里。手指在键盘上轻盈而迅捷地敲击了几行指令,随即接通了区纪委监察室主任王军的电话。
“王主任,”陈成的声音不高,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穿透电流,“现在帮我查一件‘小事’。江北区少年宫青少年高尔夫培训项目,最近两到三年的所有器材采购合同、供应商信息、结算单据,以及所有非正常损耗报备记录。尤其是……任何与‘K’、‘KS’或‘Kg’s Sport’相关的品牌……务必细致。”
“陈市长?”电话那头的王军显然对这个指令有点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器材采购?少年宫?”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确认着,“这个……时间跨度不短,涉及的可能不止账目流水,供应商那边可能也需要……”
“对,就是它。我知道。”陈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别走常规流程,也别惊动任何人,包括少年宫和区文体局。保密级别,A级。需要什么手续,我会补给你个人授权。所有材料,以电子扫描件形式,汇总后单独发到我私人加密邮箱。记住,只对我。明白?”
“……明白!”王军的声音陡然凝重起来。A级保密、私人加密邮箱、只对陈市长……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分量如山。他立刻意识到,这把火烧的绝不是小小的少年宫球杆,牵扯的,必然是后面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尽快。”陈成挂了电话,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代表了监听频道实时状态的红色曲线还在微微起伏,如同蛰伏怪物的呼吸。他点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头像,是区公安分局技术侦查大队的资深专家老李。老李的另一个身份,是陈成早年基层工作时力排众议保下来的技术骨干,绝对忠诚。
“老李,是我。”陈成言简意赅,“通知你手下两个最可靠、最沉得住气的技术尖子,立刻进入待命状态。需要他们执行一个长线技术反制跟踪任务,目标指向性很强,但是行动窗口非常短,可能就几分钟。目标大概率采用高移动性通讯设备,具备主动反追踪能力。设备我这边安排,等候我的具体指令再行动。口令:‘击球无效’。”
“收到!人员已锁定待命,‘击球无效’。”老李的回复快得像子弹,不带丝毫犹豫和疑问。
做完这一切,陈成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将桌面下的“眼睛”、垃圾袋里的“耳朵”、对面楼顶消失在雨夜中的窥视者、儿子被当众羞辱的镶钻球杆、赵军副区长那张油滑精明的脸……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拼接。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聚合,中心点就在那个被“赵公子”淘汰的亮闪闪的球杆上。那根杆子,就是攀附其上的利益链条中,最显眼也是最脆弱的一个节点!敲开它,背后盘根错节的藤蔓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他重新戴上耳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监听器频谱分析图上。红色的曲线兀自起伏,如同某种未知生物平稳的心跳。他需要等待一个更清晰的信号,一个能让他顺藤摸瓜、直捣黄龙的契机。
突然!
毫无征兆地,耳机里那持续了几个小时的、代表“沉默”的轻微电流背景音,被一个极其突兀的、短促的“咔哒”声打断了!
紧接着,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厚布发出的、明显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极其短暂地挤进了监听频道,像幽灵一样一闪而过:
“……你女儿……芭蕾舞班……”
声音戛然而止!快得像一道幻觉!
陈成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尾端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女儿!小蕊!芭蕾舞班!
那变调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所有冷静构建的防御壁垒,直抵最深处、最柔软、最致命的要害!
“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陈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转椅,沉重的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根本顾不上!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算、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狂暴的恐惧和愤怒彻底撕碎!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眼赤红,布满骇人的血丝,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控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动作快得带起风声,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戳点,因为颤抖而几次点错位置。
“接电话!快接电话!”他对着无人接听的忙音低吼,声音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那是打给妻子林晓的电话!
忙音!持续的忙音!像死神的倒计时!
“妈的!”他狠狠咒骂一声,几乎要将手机捏碎!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粗暴地翻找着,金属物品在抽屉里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出一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再等待,不再犹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冲向书房门口!沉重的实木门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爸?”客厅里,正捧着水杯的女儿陈蕊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得浑身一抖,水洒了一身,惊愕地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失态和那张因极度暴怒而扭曲的脸。
陈成的目光扫过女儿惊惶的小脸,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那变声器里“芭蕾舞班”四个字带来的恐惧瞬间放大了百倍!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在家……锁好门!别出去!等我回来!”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也顾不上女儿眼中的惊恐和不解。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滚油里煎熬!他像一阵狂风般卷过客厅,冲向玄关,一把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爸!你去哪儿?出什么事了?”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追在身后。
陈成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他猛地拉开厚重的防盗门,冰冷的楼道穿堂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他一步跨出,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在身后重重甩上!那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如同一声绝望的炮响。
他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而沉重地回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心脏上。冲出单元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肩膀。他毫不在意,像一头被激怒冲入雨夜的困兽,径直扑向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一气呵成。冰冷的真皮座椅刺激着他的神经。钥匙插入,猛地一拧!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灯刺破雨幕,两道雪亮的光柱如同愤怒的利剑。他狠狠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卷起浑浊的水花。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一头扎进城市迷蒙的雨夜深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雨帘,却刮不开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未知黑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在雨水的扭曲下,变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狰狞舞动的鬼影。
U盘被他死死攥在右手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底那噬骨的恐惧和滔天怒火。他左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雨幕,刺向那个胆敢触碰他逆鳞的深渊!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