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新帝的彻底离心(2/2)
如今,他长大了。学会了用“君臣之别”来划清界限,用“天子威严”来对抗她。
也好。
沈如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既然陛下提及‘君臣之别’,那本宫便以摄政皇后之名,下一道旨意。”
她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清冷如玉石:
“陛下年幼,心智未熟,易受奸佞蛊惑。即日起,禁足于东宫,静心读书,修身养性。待其明辨是非、通晓治国之道后,再议亲政之事。其间,朝政诸事,仍由本宫暂理。”
旨意一出,满殿哗然。
禁足皇帝?这……这几乎是变相的软禁!
“娘娘!”李崇文急急出列,“此举不妥!陛下乃天子,岂可禁足?这……这是要将陛下囚于东宫啊!”
周延年也跪地:
“娘娘三思!此举必引天下非议,恐有‘软禁天子、意图篡位’之嫌!”
“篡位?”沈如晦冷笑,“本宫若要篡位,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扶养陛下两年?”
她环视殿内,一字一句:
“本宫此举,正是为了陛下,为了大胤江山。陛下年幼,若继续被奸佞蛊惑,迟早酿成大祸。今日禁足,是为保全陛下,亦是保全社稷。”
“可——”
“不必多言。”沈如晦打断,“锦衣卫听令——即日起,东宫加派守卫,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陛下每日起居读书,由太傅李崇文、侍讲王俭陪同,其余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殿外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萧胤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泪水未干,眼中却已是一片死灰。他看着沈如晦,看着这个曾经最亲近的母后,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母后……”他喃喃,“您真的要……囚禁朕?”
沈如晦心头一颤,却硬起心肠:
“不是囚禁,是保护。陛下日后……会明白的。”
她转身,不再看他,径自走回珠帘后。
“退朝——”
内侍的高唱声中,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出大殿。萧胤被两名锦衣卫“请”出乾元殿,往东宫而去。临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珠帘晃动,那道玄色身影端坐其后,纹丝不动。
仿佛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未时,文华阁。
沈如晦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奏折久久未批。窗外春雨渐密,敲打着窗棂,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阿檀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盏热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沈如晦未抬眼。
“娘娘……”阿檀低声道,“外头……传言很难听。”
“说本宫软禁皇帝,意图篡位?”
“是。还有说……娘娘要学武后,废帝自立。”阿檀声音哽咽,“他们根本不知道,娘娘是为了陛下好……”
“本宫不需要他们知道。”
沈如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苏瑾呢?”
“苏将军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怕打扰娘娘,一直没进来。”
“让她进来。”
苏瑾入内,一身戎装未卸,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她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娘娘。”
“起来。”沈如晦看着她,“外头情形如何?”
“很乱。”苏瑾直言不讳,“陛下被禁足东宫的消息已传遍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守旧派官员聚集在周府,据说……在商议联名上书,要求娘娘释放陛下。”
她顿了顿:
“还有……江南、北地一些官员也递了折子,言辞激烈。末将已命人截下,暂压未报。”
沈如晦沉默片刻:
“截下做什么?让他们递上来。本宫倒要看看,有多少人,盼着本宫倒台。”
“娘娘……”苏瑾担忧道,“这般下去,恐生变故。不如……暂缓几日,等风声过去——”
“缓不了了。”沈如晦打断,“开弓没有回头箭。本宫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皇城:
“苏瑾,你说……本宫错了吗?”
苏瑾沉默良久,才道:
“娘娘没错。陛下年幼,易受蛊惑,若放任不管,迟早被那些守旧派架空,成为傀儡。届时,娘娘这两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新政会被废止,寒门士子再无出头之日,女子参政更成泡影。”
她顿了顿:
“只是……手段难免激烈了些。陛下毕竟才十岁,正是叛逆的年纪。这般禁足,只怕……会让他恨娘娘。”
“恨就恨吧。”沈如晦声音很轻,“总比……看着他被人利用,毁了江山要好。”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本宫累了。你下去吧,让本宫……静一静。”
苏瑾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沈如晦坐回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封南疆密信。梅瓣已有些枯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南疆事将了,必归。珍重,等我。”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
萧珣,若你在,会怎么做?也会像本宫这般……狠心吗?
或许会吧。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不知该写什么。良久,只落下一行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如今,风雨未歇,鸡鸣不止,君子……又在何方?
她在纸角画了一朵梅。这次画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划,仿佛要将所有心事都倾注其中。
画完,她将笔搁下,对阿檀道:
“备轿,去东宫。”
东宫已戒备森严。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见沈如晦驾到,纷纷跪地行礼。
沈如晦摆手免礼,独自走进殿内。
萧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书,却一眼未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沈如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怨恨,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母后是来看朕笑话的?”他别过脸。
沈如晦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
“陛下恨本宫?”
“朕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
萧胤咬唇不语。
沈如晦轻叹:
“陛下,您可知,今日朝堂上那番话,若传到北狄耳中,会如何?若传到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耳中,又会如何?”
萧胤一怔。
“他们会觉得,大胤天子与摄政皇后离心,朝局不稳,正是可乘之机。”沈如晦声音平静,“届时,北狄南侵,藩镇作乱,这江山……便真的危了。”
萧胤脸色发白:
“朕……朕没想那么多。”
“所以本宫说,陛下还需多学学。”沈如晦看着他,“治国不是儿戏,一言一行,都关系江山社稷、百姓生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看似义正辞严,实则……是将刀递给了敌人。”
萧胤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本宫禁足陛下,不是要夺您的权,是要保护您。”沈如晦声音柔和了些,“那些守旧派老臣,口口声声为陛下好,实则是在利用您。他们想让您亲政,不是真的忠于陛下,是要借您的手,废止新政,恢复他们世家的特权。”
她顿了顿:
“陛下可还记得,去岁江南水患,灾民流离时,周延年等人做了什么?他们趁机低价收购灾民田地,兼并土地。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北狄犯边,边军缺粮时,钱敏之等人做了什么?他们以‘国库空虚’为由,克扣军饷。”
萧胤猛地抬头:
“这些……母后为何不早告诉朕?”
“因为本宫想让陛下……慢慢看,慢慢学。”沈如晦苦笑,“可本宫忘了,陛下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容易……被人左右。”
她起身,走到萧胤面前,伸手想摸他的头,却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来。
“陛下好好读书吧。等您真正明白什么是‘治国’,什么是‘为民’,本宫……自会还政于您。”
她转身欲走。
“母后!”萧胤忽然叫住她。
沈如晦回头。
萧胤眼中涌出泪水:
“朕……朕只是……不想永远活在母后的影子里。朕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沈如晦看着他,许久,轻声道:
“会有那一天的。只是……不是现在。”
她走出东宫,春雨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阿檀为她撑起伞,低声道:
“娘娘,回宫吧。”
沈如晦点点头,坐上轿辇。轿帘落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东宫紧闭的殿门。
那里,关着她亲手抚养的孩子,也关着……她最后一点温情。
从此往后,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也好。
她闭上眼,任由轿辇在雨幕中前行。
风雨如晦,前路漫漫。而她,只能独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