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祭天仪式的兵变惊魂(1/2)
二月初二,龙抬头。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皇城内外已灯火通明。朱雀大街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执戟禁军,甲胄森寒,在初春凌晨的凛冽空气中凝成两道沉默的铁壁。御道早已洒扫洁净,铺以黄沙,沿途商铺民居门窗紧闭,唯有檐下为迎圣驾而悬挂的明黄绸缎在微风中轻拂。
沈如晦寅初即起,由阿檀伺候着换上祭天朝服。十二章纹玄色纁裳,蔽膝佩玉,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沉重压鬓,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肃穆。铜镜中映出的影像端庄威仪,眼底却藏着连日未眠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警觉。
“娘娘,”阿檀将最后一枚玉环系妥,低声禀报,“灰隼大人昨夜子时回京,已在暗室候旨。”
沈如晦眸光微动:“让他进来。”
暗门悄无声息滑开,一道劲瘦如铁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娘娘。”
灰隼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甲胄上还带着南疆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澜州确有异动。靖王萧珣以剿匪为名,暗中与南境三位大土司会盟,调集私兵不下两万,囤积粮草军械。但……其动向诡谲,似非直指京城,倒像是在防备什么。”
“防备?”沈如晦蹙眉。
“是。属下探查得知,靖王府影卫近日频繁往来于澜州与北境之间,似乎在查探北狄动向。且……”灰隼略一迟疑,“靖王本人月前曾秘密离开澜州七日,行踪成谜,属下未能追及。”
沈如晦指尖轻叩妆台。萧珣……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她从未看透。当初嫁入靖王府是为寻一栖身之所,婚后他称病深居,两人相敬如宾却疏离如陌路。可近半年来,他暗中递来的几次消息,都精准切中朝局要害。此番南疆之行,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北狄那边呢?”她问。
“北狄三王子拓跋弘月前秘密入京,化名商贾,落脚在城南‘四海客栈’。其间与数位朝中官员有过接触,但皆非核心人物。三日前,拓跋弘突然离京北上,行踪隐蔽。”灰隼顿了顿,“属下在其落脚处暗格中,搜到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上有‘祭天’、‘内应’字样,及半个模糊印鉴——似是宗室府邸私印。”
沈如晦心头一凛。宗室……北狄……祭天!
“印鉴式样可曾描摹?”
“已绘于此。”灰隼呈上一张薄纸。
沈如晦展开,纸上半个蟠龙纹印鉴跃然眼前——那是亲王规格的私印!永亲王萧远,还是其他?
她霍然起身,朝服广袖拂过妆台,带倒一枚玉簪:“祭天护卫名册核查如何?”
阿檀忙禀:“王禹大人昨夜递来密报,名册中三成护卫将领与宗室过从甚密,其中巡防营副将赵莽、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郑坤,皆曾多次出入永亲王府。林墨副统领调整的布防方案,将这些人皆安置在祭坛外围关键位置。”
果然。
沈如晦闭了闭眼。林墨……终究还是选了那条路。
“灰隼,”她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你带暗卫三十六人,乔装混入祭天仪仗。不必贴身护卫,散于祭坛四周,听本宫信号行事。”
“那娘娘身边……”
“本宫自有安排。”沈如晦打断他,“另,传密令给九门提督衙门——虽苏瑾不在,但副将陈平可信。让他暗中调集可靠兵马,埋伏于南郊十里亭附近,若见祭坛方向起红色狼烟,即刻驰援。”
“是!”
灰隼领命退下。阿檀忧心忡忡:“娘娘,既然已知有变,为何不取消祭天,或提前擒拿永王?”
“捉贼须赃。”沈如晦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宗室盘根错节,若无铁证一举铲除,后患无穷。今日,便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哨,形如梅蕊,色泽温润——这是母亲沈如懿留下的遗物,亦是沈家暗卫的调令信物。嫁入靖王府后,她从未动用过这支力量。
“阿檀,更衣。朝服之下,穿软甲。”
辰时正,圣驾出宫。
小皇帝萧胤乘九龙辇,着十二章纹冕服,稚嫩面容在冠旒珠玉掩映下显得格外严肃。沈如晦乘凤辇随行侧后,玄色纁裳在晨光中流转着沉暗光泽。仪仗绵延三里,旌旗蔽日,礼乐庄严,浩浩荡荡沿朱雀大街向南郊行进。
沈如晦端坐辇中,指尖无声摩挲着袖中玉哨。透过珠帘缝隙,她看见林墨骑白马行于护卫队首,甲胄鲜明,腰佩长剑,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他曾是她最信任的禁军统领,陪她走过冷宫岁月,护她嫁入靖王府,又随她入主中宫摄政。江南平乱,他率三百死士断后,身中七箭不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是从她提拔苏瑾,分走禁军权柄开始?或许是从她推行新政,触动太多旧贵利益开始?又或许,人心从来易变,忠诚只是尚未遇到足够分量的筹码。
凤辇微微一顿,已出永定门。郊外寒风骤然凛冽,卷起黄沙扑打帘幕。沈如晦抬眼望去,南郊圜丘坛已在视野尽头——三层汉白玉圆坛巍然矗立于旷野,坛周七十二根蟠龙柱在阴沉天光下泛着青白冷光,祭台中央青铜巨鼎香烟已起,袅袅升入铅灰色云层。
巳时二刻,圣驾至圜丘。
祭天仪程繁杂,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皆依古礼,庄严肃穆。沈如晦随萧胤登上祭坛二层,立于皇帝侧后位置,居高临下,坛周景象尽收眼底。
宗室百官按品级列于坛下,永亲王萧远居首,蟒袍玉带,神色恭谨。淳郡王、辅国将军萧启等立于其后,沈如雪作为“奉旨随侍”的皇亲女眷,站在女官队列前列,一袭藕荷色宫装,温婉垂首。
一切平静得诡异。
初献礼毕,乐声暂歇。太常寺卿高声唱诵祝文,浑厚嗓音在旷野回荡。沈如晦目光扫过坛周护卫——林墨按剑立于坛东南角,他身后数名将领悄然挪动位置,形成一道隐形的封锁线。更远处,巡防营的旗帜在风中微动,持弩兵士的手指已扣上悬刀。
来了。
她袖中手指收紧,玉哨抵住掌心。
“——伏愿昊天上帝,佑我大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祝文诵毕,萧胤接过礼官奉上的玉爵,躬身酹酒于鼎前。就在这躬身低首的刹那,坛东南角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清君侧,诛妖后!”
林墨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直指祭坛之上:“沈氏专权乱政,挟制天子,祸国殃民!今日我等效忠陛下,诛此国贼!”
话音未落,坛下哗变骤起!
数十名禁军突然倒戈,与巡防营、五城兵马司叛军合流,如潮水般向祭坛涌来!原本肃立的百官队列顿时大乱,惊叫奔逃声四起。淳郡王萧远拔剑高呼:“宗室子弟,随本王护驾诛逆!”
数十名暗藏兵刃的宗室亲卫暴起发难,与部分忠于沈如晦的禁军厮杀在一处。祭坛瞬间沦为修罗场,刀光剑影,血溅玉阶!
“护驾!护驾!”礼官仓惶嘶喊。
萧胤吓得面无人色,被两名太监连拖带拽护住后撤。沈如晦却一步未退,玄色朝服在混乱中纹丝不动,只厉声喝道:“灰隼!”
三十六道黑影自仪仗队中暴射而出,如鬼魅般扑向祭坛!暗卫长刀出鞘,刀光如雪,顷刻间将冲上玉阶的叛军砍翻数人。但叛军人数众多,且早有预谋,很快形成合围之势。
“娘娘快走!”灰隼挥刀格开三柄长枪,背靠沈如晦,“属下断后!”
沈如晦眸光扫过战局——林墨率精锐直扑祭坛顶层,沿途禁军竟多不阻拦,显是早已被渗透收买。坛下宗室叛军与五城兵马司兵马合流,已突破外围防线。而远处十里亭方向,毫无援军踪影!
陈平背叛?还是已被制住?
她心念电转,抬手拔下头上金簪,猛地掷向祭坛中央青铜巨鼎!
“铛——!”
金铁交鸣声刺耳,鼎中香灰轰然爆散,漫天灰白烟尘遮蔽视线。趁此混乱,沈如晦一把扯下沉重冠冕,朝服大袖挥展间,软甲银光一闪而逝:“灰隼,带陛下从密道先走!”
“那娘娘——”
“本宫自有脱身之法!”沈如晦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旨意!”
灰隼咬牙,挥刀劈开一条血路,护着瑟瑟发抖的萧胤冲向祭坛西北角——那里有一条直通皇陵地宫的密道入口,仅有历代帝王与摄政知晓。萧胤惶然回头:“母后……”
“走!”沈如晦一掌将他推进密道口,转身时,林墨已率十余名死士冲破暗卫防线,踏上顶层玉阶。
四目相对。
昔日的君臣,如今的死敌。
“林墨,”沈如晦缓缓抽出袖中短刃——那是萧珣大婚时赠她的匕首“青鳞”,锋刃如秋水,“本宫待你不薄。”
林墨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狠戾:“娘娘待我如犬马,用完即弃。禁军权柄分与苏瑾,江南之功尽归王禹,我林墨算什么?一条看门老狗罢了!”
“所以你便勾结宗室,弑君谋逆?”沈如晦冷笑,“萧远许你什么?兵马大元帅?异姓王?”
“总好过在你手下苟延残喘!”林墨长剑直指,“今日祭坛,便是你葬身之地!杀——!”
十余名死士蜂拥而上!
沈如晦短刃翻飞,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幼居冷宫时曾得母亲暗中传授沈家武学,虽不及顶尖高手,但自保足矣。青鳞匕划过一道寒芒,割开一名死士咽喉,血溅玄衣。
但敌众我寡,暗卫已被叛军分割包围,她很快陷入重围。左肩中了一刀,软甲破裂,鲜血浸透纁裳。右臂被长枪扫中,青鳞匕几乎脱手。
林墨看准破绽,一剑直刺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自坛下疾射而至,“铛”地撞偏剑锋!
“谁敢伤我主上?!”
清叱如裂帛,一道墨蓝身影如苍鹰掠空,踏着叛军肩头疾扑而来!长枪如龙,横扫千军,三名死士被拦腰扫飞!来人落地转身,枪尖直指林墨面门——赫然是苏瑾!
她未着甲胄,只一身寻常墨蓝劲装,风尘仆仆,发丝凌乱沾着草屑,显然长途奔袭而来。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手中长枪嗡鸣震颤,杀气凛然如实质。
“苏瑾……”沈如晦怔住。她不是该在京郊流民安置所吗?
“娘娘,”苏瑾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来迟了。”
林墨脸色骤变:“你怎会在此?!京郊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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