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苏瑾的信任危机(2/2)
两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依制,宫中虽有庆典,但国事并未完全停歇。沈如晦以“京郊大营整训已毕,年关将至,需加强京城防务”为由,下了一道旨意:调忠义军统领苏瑾回京,兼任京城九门提督,原驻京郊大营的忠义军主力,暂由副将代管,日常操练事宜,需按时向兵部及苏瑾本人禀报。
这道旨意,看似升了苏瑾的官,赋予了她更重要的京城防务职责,实则是将她从直接统率的大军身边调离,兵权被无形中分割和削弱了。京城九门提督固然紧要,但麾下多是原有驻军,与亲手带出来的、如臂使指的忠义军精锐,不可同日而语。
旨意传到京郊大营时,苏瑾正在校场上督促士卒进行年前最后一次操演。听闻旨意内容,她英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单膝跪地接旨:“臣,苏瑾,领旨谢恩。”
传旨的内侍离开后,副将有些不解地凑上前:“将军,娘娘这是……何意?京城防务固然重要,但大营这里……”
苏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皇城方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娘娘自有考量。依旨行事便是。”
她回到自己的营帐,卸下甲胄,换上一身常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而坚毅的面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洞悉了什么的、深沉的平静。她跟随沈如晦多年,深知这位主上的性情与手腕。如此突然且意味深长的人事调动,绝不会没有原因。
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人在她和娘娘之间,种下了猜忌的荆棘?
苏瑾想起近日隐约听闻的,关于林墨被部分解除禁军职权、以及宫中某些微妙风向的变化。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她做错了,而是她站的这个位置,掌握的这份兵权,本身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也成了……主上不得不权衡的筹码。
信任,从来不是无条件的。尤其是在这权力巅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除夕夜,宫中赐宴百官。苏瑾身为新任九门提督,自然在列。宴席间,她一如既往地沉稳低调,只在必要的时刻向御座上的皇帝和摄政皇后行礼祝酒。沈如晦的目光几次掠过她,见她神色如常,举止得体,心中那丝疑虑却并未减轻,反而因苏瑾的过分平静而更添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
宴席散后,苏瑾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求见沈如晦。
文华阁暖阁内,炭火暖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苏瑾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墨蓝劲装,未着官服,向沈如晦行了礼。
“这么晚了,苏卿还有何事?”沈如晦端坐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瑾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直视沈如晦:“臣确有一事,恳请娘娘恩准。”
“讲。”
“臣蒙娘娘信重,委以京城防务重责,感激不尽。然,臣自知才疏学浅,于民政安抚之事,或有不足。近日听闻,京畿附近因去岁天灾及年初流民汇聚,仍有数处安置所管理不善,流民生计艰难,时有怨言。”苏瑾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臣请旨,愿卸去九门提督一职,前往京郊流民安置所,专司整顿安抚之事。一来,可为娘娘分忧,解民困厄;二来,臣亦可借此历练,补己之短。”
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如晦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苏瑾这番话,看似主动请缨,为国为民,实则是以退为进,主动交出了刚刚被赋予的京城兵权,并且远离了权力中心!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自己那份未曾言明的怀疑吗?是在表达她的失望与疏远吗?
“苏卿何出此言?”沈如晦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京城防务关乎社稷根本,非卿莫属。流民安置之事,自有相关衙门负责。卿乃将才,当用于更紧要之处。”
“娘娘,”苏瑾再次躬身,语气却更加坚定,“正是因为京城防务紧要,才更需毫无瑕疵、能令上下信服之人担此重任。臣近日自觉心神不宁,恐难当大任,反误了大事。流民安置,虽看似琐碎,却关乎京城稳定根基,亦是当前要务。臣恳请娘娘,准臣所请。”
她将“毫无瑕疵”、“心神不宁”几个字咬得很清晰,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如晦,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不辩解,但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沈如晦看着苏瑾那双清澈坚定、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胸口蓦地一窒。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以及……一丝深藏的、被伤害了的痛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道调令,那些深藏心底的疑虑,已经像无形的刀子,割伤了这位最忠诚的伙伴。苏瑾不是林墨,她不会辩解,不会哀求,她只会用最决绝的方式,来维护她的尊严和忠诚——主动离开风暴中心,去做那些最苦、最累、最不讨好的事,以此证明自己。
这一瞬间,沈如晦几乎想收回成命,想告诉苏瑾自己从未怀疑过她。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那枚骨扳指,那截染血的绑腿布,那封匿名的信……像冰冷的刺,扎在她喉咙里。作为摄政者,她不能仅凭感情用事。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既然苏卿执意如此……本宫准奏。京郊流民安置所,便交予你了。望卿……善加抚慰,莫负朕望。”
“臣,谢娘娘恩典。”苏瑾深深一揖,起身,退后两步,再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她的背影挺直如枪,步伐坚定,却带着一种一去不回的决绝。
沈如晦独自坐在暖阁中,看着苏瑾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阿檀悄悄进来,见状,默默换了热茶,低声道:“娘娘,苏将军她……”
“她是在告诉本宫,”沈如晦打断她,声音飘忽,“信任一旦有了裂缝,便再难如初。”
窗外,隐约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零零星星,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清冷。
沈如晦知道,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剑,因为她的疑心,暂时收回了鞘中,甚至可能就此蒙尘。而暗处的敌人,恐怕正在为此举杯庆贺。
这个年关,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