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进退维谷(2/2)
“梁王!”庞师古涕泪横流,以头抢地,“洛阳虽重,根本更重啊!沙陀、淮南东西夹击,若汴梁有失,我军前无所据,后无所归,必成溃军!请殿下速做决断,回师救援!”
“请殿下回师!” “先保根本为上!” 帐中将领,无论此前是主战还是主和,此刻皆纷纷跪倒,齐声恳求。什么颜面,什么威信,在汴梁可能不保的恐惧面前,都已不值一提。军心,已不可用。
朱温胸膛剧烈起伏,双目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惶、乞求的脸。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堕。此刻若再强令攻打洛阳,只怕军中生变,后果不堪设想。那封密报,不仅是催命符,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抓住的台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决绝的杀意和无奈。
“传令。” 朱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寒,“庞师古,你部为前锋,多张旗帜,广布疑兵,佯攻怀州,实则向东,经偃师、巩县,撤回郑州。中军各部,依次拔营,辎重先行,精锐断后。行军务必严整,有敢慌乱、劫掠者,斩!”
“李振,立刻清点剩余粮草,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粒米,一片布,也不许留给李铁崖!”
“敬翔,” 他看向自己的首席谋士,目光森然,“撤军檄文,你来拟。就说……沙陀、淮南,背信弃义,悍然兴兵,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本王念及将士久战劳苦,不忍洛阳生灵再遭涂炭,故而暂息兵戈,回师靖难,以安天下。待扫清叛逆,必与李铁崖再论是非!”
“撤军之事,务求机密迅捷。各营依次开拔,不得喧哗。若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一道道命令,冰冷而迅速地下达。撤军,已成定局。帐中诸将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纷纷领命而去。从一座坚城之下,在敌军虎视眈眈下撤退,其凶险,不亚于攻城。
大帐空荡下来,只剩朱温一人。他缓缓坐回原位,望着帐外渐亮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李铁崖……” 他低声呢喃,双目中翻涌着极致的怨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忌惮与……棋差一着的颓然。
“此番,算你气数未尽。待某收拾了沙陀、淮南这两个蠢贼……必再提雄师,踏平洛阳,将你……碎尸万段!”
狠话依旧,却已失了几分底气。他知道,今日一退,再想以如此声势兵临洛阳,不知是何年何月。李铁崖经此一役,必将羽翼渐丰,成为他霸业路上,一块更硬、更棘手的绊脚石。
朱温决意撤军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在汴梁大军中扩散开来。尽管严令保密,但营盘移动、辎重装车、骑兵频繁调动,种种迹象难以掩盖。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军中蔓延——有未能破城、徒劳无功的沮丧;有对沙陀、淮南威胁老家的担忧与恐慌;也有终于能离开这血肉磨盘、返回家园的、隐秘的庆幸与解脱。士气,在无声中进一步滑落。
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飞进了硝烟未散的洛阳城。
当探马将汴梁军异动的确切情报送至李铁崖面前时,他正与王琨、李嗣肱、冯渊等人立于东门残破的城楼,远眺敌营。连续数日的血战,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但眼眸深处,火焰未熄。
“朱温老贼,果然要跑!” 李嗣肱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主公,末将请令,率轻骑出城追击,定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王琨则稳重许多,他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沉声道:“敌军虽退,阵型未乱,旗帜严整,恐是诱敌之计。朱温奸猾,不可不防。”
李铁崖双目微眯,望着远方汴梁军营中升腾的烟尘和缓缓移动的旌旗,沉默不语。冯渊捻着胡须,低声道:“沙陀攻魏博、胁河北腹地,淮南兵发颍蔡,消息应当不假。朱温后院起火,不得不救。其撤军,当是实情。然,正如王将军所言,归师勿遏。朱温用兵,最善设伏。其退兵,前必有疑兵,后必有精骑,专候追兵。我军若贸然出城,恐中其奸计。”
“冯先生之言,老成谋国。” 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穷寇莫追,何况朱温主力未损,只是被迫退兵,战力犹存。传令各门,严密戒备,多派斥候,远远哨探,务必弄清其退兵路线、序列,尤其要查明其断后之军由谁统领,兵力几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弧度:“不过,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下没这般便宜事。他欠洛阳的血债,利息总要留下。传令河阳王钊、怀州符习,朱温东归,必经偃师、巩县一路。命其多派轻骑,沿途袭扰,焚其粮草,疲其师旅,不必硬战,以乱其心、滞其行为要。李恬,你率水军出洛水,游弋大河,若遇其渡河辎重,可寻机击之。”
“至于大军追击……” 李铁崖双目中寒光湛然,“待其师老兵疲,归心似箭,阵脚自乱之时,再出不迟。李嗣肱,着你部抓紧休整,补充马匹器械。待时机成熟,某许你为先锋,痛打落水狗!”
“末将得令!” 李嗣肱兴奋抱拳。
“诺!” 众将精神皆是一振,齐声应命。守城苦战多日,如今攻守易势,岂能不趁势而为?
李铁崖望向东方渐散的晨雾,那里,汴梁军的庞大营盘正如同退潮般,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形状。一场围城与反围城的惨烈大战,似乎将以攻城者的退却而暂告段落。但李铁崖深知,这远非结束。朱温的退却,是迫于无奈,更是为了卷土重来。而他自己,也绝不会困守洛阳。乱世之中,守成即是败亡。经此洛阳血战,昭义军的旗帜与威名,已在这中原腹地牢牢立起。下一步,是西进关中?北联沙陀?还是东向争霸?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礼送”朱温这位不速之客,并让他留下足够惨痛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