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进退维谷(1/2)
四月二十四,清晨。朱温中军大帐。
血腥与焦糊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顽固地渗入帐中每一寸空气,也压在每个人心头。帐内文武静默如木偶,目光垂地,无人敢去看主位上那张铁青的脸。
葛从周被擒、五千精兵尽没的消息,后营粮草辎重焚毁的损失,已如冰水浇头,让连日强攻不下的挫败感,化为了刺骨的寒意。然而,比败绩更令人窒息的,是此刻帐中弥漫的、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对前路的迷茫,对主帅雷霆之怒的恐惧,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砰!”
朱温一掌拍在案上,楠木桌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他双目圆睁,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那狂暴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帐中诸人,连敬翔、李振这等心腹,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蠢材!误我大事!”朱温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五千精锐,竟成瓮中之鳖!后营重地,任由宵小纵火!我十万大军,竟成笑柄!庞师古!你前军是怎么守的?!李振!你的粮秣是纸糊的吗?!”
庞师古早已瘫跪在地,汗透重衣,磕头如捣蒜:“末将无能!末将该死!求梁王治罪!”他知道,若非此刻还需将领统兵,自己的人头早已悬于辕门。
李振亦伏地颤栗:“臣……臣万死!粮秣看守失严,酿此大祸……臣罪该万死!”
“治罪?杀了你们,葛从周就能回来?烧掉的粮草就能复生?洛阳城就能不攻自破?!”朱温霍然起身,在案前疾走两步,猛地回身,双目扫过众人,那目光中的暴戾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让所有人肝胆俱寒,“数日鏖战,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内应中伏,粮草被焚,军心何存?尔等告诉某,这洛阳,还如何打?!”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枭雄末路的颤音。
帐内死寂,唯闻粗重喘息。敬翔偷偷抬眼,窥见朱温那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心中了然。这番雷霆之怒,半是真怒,半是做给众人看,以维持那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更深处的,是这位梁王已然陷入的绝境——进,洛阳坚城如铁,李铁崖狡如狐、悍如狼,强攻只是徒耗精锐,且时日不等人;退,二十万大军兴师动众,无功而返,他朱全忠的脸面、威信,将置于何地?天下诸侯,又会如何蠢动?
真正的进退维谷,莫过于此。
恰在此时,帐外亲卫急报:“报——!汴梁六百里加急军报!”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朱温瞳孔收缩,厉声道:“呈上来!”
信使几乎是被拖进来的,满面风尘,嘴唇干裂,颤抖着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朱温一把夺过,撕开封泥,展开帛书。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随即又被一种骇人的铁青取代。他握着帛书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闭上双目,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久久不发一言。
压抑的死寂再次笼罩大帐,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所有人都预感到,这封来自汴梁的急报,恐怕是比洛阳城下的失利更可怕的噩耗。
半晌,朱温睁开眼,眼中狂暴的怒火奇迹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疲惫。他将帛书丢给敬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念。”
敬翔捡起帛书,只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自稳住心神,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颤抖的语调念道:
“臣等万死叩禀梁王殿下:河北急报!沙陀李存勖,趁杨师厚将军移师就粮、魏博镇空虚之机,亲率精骑数万,出井陉,越太行,猛攻魏博镇贝、博等州!杨师厚部将遣使告急,言沙陀兵锋锐甚,连破数县,掳掠焚杀,震动河北!李存勖遣轻骑已深入魏博之境,焚掠乡野,刺史告急文书雪片飞来,言沙陀游骑已逼近城下,魏博震动,恐有不测!沙陀此举,意在截我河北粮道,动摇我军根本,其心可诛!”
念到这里,敬翔声音已有些发涩,他顿了顿,继续念出更令人心悸的后半段:
“又,淮南杨行密,闻我大军顿兵洛阳,亦起异心。其以大将刘威为帅,率水陆大军三万,号称五万,已出寿春,北渡淮水,兵锋直指颍州!颍州守将告急!蔡、许震动!杨行密扬言,欲乘虚直捣汴梁,以报前仇!两路告急,腹背受敌,臣等惶恐无措,伏乞殿下速做决断,回师以安根本!迟则……迟则恐汴梁不保矣!”
“砰!”
朱温面前那张早已开裂的案几,被他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却不再是单纯的暴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复杂神色。
“沙陀!淮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如同地狱寒风,“好!好得很!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某……某誓与尔等不共戴天!”
帐中诸将,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汗出如浆。沙陀猛攻魏博,等于是在河北后院放火,直接动摇了朱温在河北的势力根基和后勤通道!而淮南杨行密大举北上,兵锋直指颍蔡,更是赤裸裸地威胁汴梁老巢!洛阳未下,两把致命的尖刀,已从背后狠狠捅来!这已不是癣疥之疾,而是真正的心腹大患,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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