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赤堇喋血(1/2)
中和十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本应是华灯初上、人月两圆之时。然而,在邢州以南,洺水之畔,一处名为“赤堇”的荒野丘陵地带,却无半点佳节气息,唯有朔风卷着未化的残雪与枯草,送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硝烟,以及震耳欲聋的喊杀、金铁交击与战马濒死的悲鸣。
这里,原本是魏博境内一处不甚起眼的交通隘口,连接着邢州、洺州与魏州方向。然而,自沙陀大将周德威率三万步骑东出井陉,兵锋直指邢、洺以来,此地便成了双方大军必争之地。南面,是宣武军南路统帅杨师厚亲率的四万大军(含王彦章先锋),依托提前构筑的营垒防线,严阵以待;北面,则是周德威麾下剽悍的沙陀铁骑与久经战阵的河东步兵。
大战,在双方斥候频繁的接触与小规模摩擦后,于正月十四日正式爆发。沙陀军急于突破,打通与昭义王琨部的联系,并对魏州形成威胁;宣武军则需在此挡住沙陀兵锋,稳定新占的魏博南部,并等待西线葛从周、东线(防备成德)的局势明朗。
然而,战至今日午后,战场的天平,却因一则突如其来的噩耗,发生了致命的倾斜。
周德威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之上,身披厚重的明光铠,外罩猩红斗篷,面色沉静如铁,唯有紧抿的嘴唇和不时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手中握着一封刚刚由斥候冒死送回的、来自成德方向的密报,信纸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字迹模糊,但核心信息却如毒针般刺入他的眼底:
“成德王镕,背弃前盟!其军出镇州后,并未按约定东向贝、博,反而沿滹沱河南下,于昨日突然转向西进,目前已抵近赵州!看其动向,竟似欲趁我军与宣武鏖战之际,袭取我军后路,或直扑兵力空虚的邢州北部!我联络使者被阻,成德军前锋已与我游骑发生冲突!”
“王镕老狗!安敢如此!” 周德威身边,性情火爆的先锋大将李嗣昭怒发冲冠,几乎要将手中马鞭折断,“当初歃血为盟,言犹在耳,转眼便行此卑劣之举!这是要将我军卖给朱温,他好坐收渔利,甚至趁火打劫!”
周德威缓缓将密信揉成一团,指节发白。他并非没有防备王镕反复,只是没料到对方背叛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且时机拿捏得如此歹毒——正值己方与杨师厚主力陷入苦战胶着之时!
“大王(李存勖)那边,可有消息?” 周德威声音沙哑地问。
“尚无新令。然,成德异动,大王想必已得知。只是……远水难救近火。”身旁副将低声道,脸上满是忧色,“将军,为今之计,是否暂缓攻势,甚至……后撤?以防腹背受敌?”
“后撤?”周德威望着前方惨烈厮杀的战场,那里,沙陀骑兵正一次次向着宣武军坚固的步兵方阵发起决死冲锋,却因敌军弓弩强劲、壕沟鹿砦密布,进展缓慢,伤亡不小。而宣武军的骑兵,则在王彦章的率领下,不断从侧翼袭扰,试图切割沙陀军阵型。“此时后撤,杨师厚、王彦章岂会放过?必衔尾猛追,届时军心溃散,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成德军动向未明,但其西进威胁后路是实。正面杨师厚军力雄厚,防守严密,急切难下。继续强攻,徒耗兵力,若成德军真从背后杀到,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周德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嗣昭!”
“末将在!”
“命你速率本部骑兵三千,脱离战场,即刻北返!不必回邢州,直插赵州与邢州之间要道,抢占险隘,多设疑兵,广布斥候,严密监控成德军动向!若其小股前来,则击之;若其大军来犯,则据险死守,拖延其步伐,并速报于我!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迟滞,是预警!”
“得令!”李嗣昭虽不甘离开主战场,但也知军情紧急,重重一抱拳,转身点兵而去。
“其余各部,”周德威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变阵!骑兵向两翼收拢,以骑射袭扰为主,暂缓正面冲锋!步兵方阵,前队变后队,依托现有营垒工事,缓缓向西北方向,洺水上游渡口移动!弓弩手加强掩护,多备火箭,焚毁带不走的辎重!动作要稳,阵型不能乱!告诉儿郎们,非是败退,乃是转进,另寻战机!”
他想在杨师厚反应过来之前,以相对完整的阵型,脱离接触,向西北洺水上游方向转移,那里地势相对复杂,且靠近太行山麓,更利于沙陀骑兵发挥,也可暂时避开成德军的兵锋,与可能来自昭义方向的策应(如果李铁崖愿意的话)也更近一些。
然而,久经战阵的杨师厚,岂是易与之辈?
南面高坡,宣武军帅旗之下,杨师厚顶盔贯甲,按剑而立,同样在密切关注着战场态势。他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与周德威的沉雄厚重不同,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锋芒。
“大帅,沙陀人攻势似乎缓下来了,其两翼骑兵在收拢,中军步卒也在调整队列,似有后移迹象。”副将指着战场,低声道。
杨师厚微微眯起眼睛,望向沙陀军后方隐约扬起的、不同于冲锋时的烟尘,又侧耳倾听风中传来的、似乎有些紊乱的金鼓号令。他没有立刻下令追击,反而对身边亲卫道:“去,问问王将军(王彦章),他派往北面和西面的游骑,可有什么异常发现?尤其是成德方向,以及昭义方向。”
片刻,亲卫回报:“王将军言,其游骑发现,约半个时辰前,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沙陀骑兵突然脱离战场,向北疾驰而去,方向似是赵州。另外,我军在西北洺水上游的哨探,也回报说似乎看到沙陀军在那方向加紧调动渡船,修建浮桥。”
杨师厚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向北?赵州?那是成德王镕的地盘。加紧调动渡船,向西北转移……周德威这老狐狸,是想跑啊。”
“大帅,是否立刻让王将军率铁骑咬上去?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副将急道。
“不急。”杨师厚摆手,脸上露出老猎手般的耐心与狡黠,“周德威用兵持重,此时退兵,阵型未乱,必有防备。我军若仓促追击,反易中其圈套。他向北分兵,又向西北转移……怕是后院起火了。”
他略一沉吟,快速判断:“成德王镕,首鼠两端,其与沙陀结盟,本就不可靠。如今见我大军在此与沙陀死磕,其必生异心。沙陀向北分兵,定是防备成德有变!好,好得很!王镕这墙头草,倒是帮了某一个大忙!”
“那大帅,我军当如何?”
“将计就计!”杨师厚断然道,“传令王彦章,骑兵主力暂不急于冲击沙陀中军,可分作数股,轮番袭扰其两翼与后卫,尤其是向其西北退路上抛射火箭,焚毁草木,制造混乱,迟滞其行动。但绝不可孤军深入,被其反咬一口!”
“中军步卒,缓缓前压,保持阵型,给予压力,但不必逼得太紧。多树旌旗,擂鼓呐喊,做出大军全面压上、决一死战的姿态!要让他周德威觉得,我杨师厚咬定他不放,逼他加速撤退,自乱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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