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火中取栗(2/2)
那支黑甲骑兵并不恋战,射出几轮弩箭,射倒数名亲卫后,为首一名将领手持长槊,竟直取被护在中央的罗弘信!罗弘信猝不及防,被一槊刺中肩胛,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父帅!”罗绍威目眦欲裂,拼命来救。那黑甲将领却不纠缠,一击得手,唿哨一声,率部如同鬼魅般,迅速没入旁边燃烧的街巷,消失不见。
“是沙陀人!还是昭义人?!”司空颋骇然。这支骑兵出现的时机、目标都太诡异了。
罗绍威无暇细想,抱起血流如注、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父亲,在亲卫拼死掩护下,终于撞开东门一处缝隙,夺了几匹无主战马,仓皇出逃,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风雪之中,不知所踪。身后,魏州城彻底陷入了血与火的炼狱。雄踞河北数十年的强藩魏博,在腊月二十六的黎明,宣告覆灭。
魏州城破、罗弘信生死不明(对外宣称已死于乱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当天下午,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磁州砺锋堂李铁崖的案头。一同送来的,还有察事房关于魏博境内宣武军分布、各部推进情况、以及沙陀游骑动态的详细密报。
李铁崖独坐案后,久久凝视着那份带血的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双目之中,跳动着冰与火交织的光芒。冯渊、王琨侍立两侧,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们知道,主公等待已久,也谋划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魏博……完了。”李铁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三日。朱温的刀,确实快。罗弘信……可惜了,若是早下决心,或许不至如此。”
“主公,此时正是良机!”王琨压抑着激动,急声道,“魏博骤亡,境内无主,宣武军虽胜,然兵马分散,忙于劫掠、分赃、追剿残敌,更要分兵把守要地,应对沙陀游骑袭扰!其滏水大营必然空虚!而我军养精蓄锐已久,邢州、滏口之兵亦可调用!此时东出,可收渔人之利!”
冯渊也道:“王将军所言极是。然,出兵需有名。魏博虽亡,其地仍有残余势力,宣武军更是虎视眈眈。我军若贸然以‘收复’、‘兼并’为名,恐招致朱温全力反扑,亦让沙陀、成德等侧目。需有一‘义’名。”
“义名?”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罗弘信生死未卜,其子罗绍威或已逃遁。魏博无主,百姓倒悬,盗贼蜂起。我昭义与魏博,睦邻多年,今见其地糜烂,生灵涂炭,岂能坐视?当以‘助邻安民,剿匪靖乱’为名,出兵魏博西境,尤其是与我昭义接壤之洺、相(州一部)等地,驱逐小股宣武散兵游勇,剿灭趁乱打劫的匪盗,恢复秩序,安抚流民。此乃仁义之师,朱温纵然不悦,一时也难找到借口发作。至于将来……占了的地,便是我的。”
“助邻安民,剿匪靖乱……妙!”冯渊抚掌,“此名正大光明,进退自如。既可试探朱温反应,又可实际扩张疆土。然,需控制规模与范围,初期绝不可与宣武军主力发生冲突,尤其要避开杨师厚、葛从周、王彦章等部所在。”
“不错。”李铁崖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魏博西部与昭义接壤的洺州、邯郸以南、漳水以北的区域,“王琨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东进都督,率‘虎贲’营五千,‘跳荡’营三千,骑兵一千,共计九千精锐,即日准备,三日后出发!出磁州,东渡漳水,以‘助邻安民’为号,进入魏博洺州西部、相州西北部!你的任务:一,清剿该区域内所有成建制的溃兵、匪盗,但遇小股宣武军(百人以下),可驱离或歼之,遇大队,则避让,绝不主动挑衅。二,占据洺水沿岸要点、粮仓,以及通往太行山东麓的隘口。三,安抚流民,选拔当地豪强、胥吏,建立临时管治,征收粮赋,以为军资。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占住就不放手!但对外言辞,务必谦和,只言‘暂代管理,以待魏博新主’。”
“末将遵命!必为主公拿下洺西之地,站稳脚跟!”王琨大声应诺,眼中战意熊熊。
“冯先生。”
“老朽在。”
“立即以我的名义,撰写檄文,公告魏博西境诸县,言明我昭义出兵之‘义’,并派人广为散发。同时,修书三封。一封给汴梁朱温,言辞恭谨,禀明我军为防边境糜烂、流寇滋扰,不得已越境‘助邻安民’,绝无与梁王为敌之意,所占之地,待魏博新主定立,自当奉还。一封给晋阳李存勖,告知我军行动,望其沙陀游骑能与我在魏博境内‘互为奥援,共保地方安宁’。再一封……给成德王镕,邀其共议‘安定河北,保境安民’之策,并暗示,魏博膏腴之地,见者有份,与其让朱温独吞,不若北地诸侯,共保均势。”
这是典型的趁火打劫,却包裹着“仁义”的外衣,还要拉上沙陀壮胆,扯上成德分责。
“主公,若朱温不允,悍然来攻,又当如何?”王琨问出关键。
李铁崖双目之中寒光凛冽:“他若来攻,便是他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我昭义儿郎,必血战到底!然,某料他此刻,吞下魏博六州,消化不良,北有沙陀袭扰,东有残敌未清,内部更要论功行赏,分赃定策。只要我等不过分刺激,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如魏州、相州等要地),他暂时无力,也未必愿意立刻与我全面开战。我们要的,就是这段混乱的‘窗口期’,牢牢占住洺西这片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有了此地,我昭义东出平原,便有了跳板;南防汴梁,也有了纵深!”
“主公英明!”冯渊与王琨齐声道。计划周详,风险可控,利益巨大。
“还有一事,”李铁崖沉吟道,“魏博虽亡,其牙兵残余、地方豪强,未必尽服朱温。可暗中派人,联络其中对朱温不满,或与罗绍威有旧者,许以官职田宅,招揽其部,补充我军。记住,此事需隐秘,绝不可让朱温抓住把柄。”
“老朽明白。”
三日之后,腊月二十九。
当朱温在汴梁接到魏州大捷的详细战报,正与群臣欢庆,商讨如何分封诸将、治理新得之地时;当李存勖在晋阳为王彦章兵锋之锐、魏博覆灭之速而心惊,加紧整顿内部、调动兵马时;当溃逃的罗绍威带着垂死的父亲(或尸体)不知藏匿于河北某处荒野,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所有人时——王琨率领的九千昭义精锐,打着“助邻安民,剿匪靖乱”的旗帜,浩浩荡荡开过漳水,如同一条敏锐而谨慎的鲶鱼,悄然滑入了魏博西部那片因权力真空而沸腾混乱的泥潭。
他们的行动迅捷而有效率。小股溃兵、土匪被轻易扫平,几处因主官逃亡而无人管理的粮仓、武库被“接管”,洺水沿岸几个关键渡口和营垒插上了昭义的旗帜。王琨严格遵循李铁崖的指令,对遇到的宣武军小股部队(多是负责巡逻、征粮的散兵),或驱逐,或设伏歼灭,但对任何有宣武军主力驻扎迹象的区域,则远远避开。同时,他派出大量人手,安抚惊惶的百姓,恢复集市,甚至帮着扑灭了几处大火,很快在当地赢得了一些口碑。
朱温在魏州的留守将领(可能是杨师厚部将)很快发现了这股“不速之客”,急忙上报。然而,此刻魏博境内一片混乱,杨师厚、葛从周的主力正忙着追剿残敌、弹压地方、搬运战利品,更重要的是,他们接到了朱温的严令——首要任务是稳固魏州、相州等核心区域,震慑沙陀,并准备应对可能来自沙陀的反扑。对于西面这支打着“助邻”旗号、暂时没有攻击宣武军主力意图的昭义军,在请示汴梁得到明确指示前,他们也不敢擅自开启战端,以免节外生枝。
于是,在魏博覆灭后那片短暂而珍贵的权力真空中,李铁崖的昭义军,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都忙着抢夺中央“大龙”时,于边角之地,落下了一颗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价值连城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