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火中取栗(1/2)
中和十六年腊月二十五,小年。当河北大地千家万户在战争的阴霾与凛冬的酷寒中,勉强点起几星微弱烛火,祈祷平安时,魏博的天,彻底塌了。其崩塌之速,之惨烈,远超所有人,包括正磨刀霍霍的朱温,与冷眼旁观的李铁崖、李存勖的预料。
洺州的陷落,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魏博第一名将、节度使之弟罗弘武战死殉城的消息,不仅让洺州守军士气崩溃,更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魏博全境。这位以勇悍忠诚着称的宗室大将之死,彻底击碎了魏博军中最后一丝抵抗的信念,也宣告了罗弘信倚仗的牙兵脊梁,已然折断。
洺州失守,魏博北部门户大开。王彦章的“落雁都”铁骑,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自洺水河畔席卷而下,一日夜狂飙百里,连破数座几无守备的城邑,兵锋直指魏州以北的最后屏障——临漳。与此同时,南线杨师厚在占领相州后,略作休整,便挥师北上,与自西向东扫荡的葛从周偏师一部,对魏州形成了近乎完美的钳形包围。
魏州,这座雄踞河北腹心、曾让无数豪强折戟的雄城,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城外,宣武军的营垒连绵如海,旌旗遮天蔽日,攻城的号角与战鼓昼夜不息。城内,粮草因连番抽调与溃兵消耗已见底,谣言四起,军心动荡。不断有溃兵、难民涌入,带来更多前线惨败、某将投降、某城失守的恐怖消息,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节堂之上,往日的从容算计早已荡然无存。罗弘信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须发凌乱,眼窝深陷,往日那双精于算计的细长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与空洞。他徒劳地嘶吼着,命令城中最后的牙兵上城死守,严惩散布谣言者,甚至亲自斩杀了两个意图开小差的军校,然这一切,在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与城内越来越低的士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长子罗绍威满面尘灰,甲胄染血,刚从城头血战退下,急奔入堂:“父帅!北门、东门告急!王彦章猛攻不止,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滚木将尽!南门杨师厚也在加紧打造攻城器械,旦夕可至!儿臣请命,率牙兵精锐,出城与王彦章决一死战!或可……”
“或可什么?送死吗?!”罗弘信猛地打断,声音嘶哑尖锐,“城内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还能支撑几日?你以为还是往日吗?李存勖的骑兵在哪里?李铁崖的援兵在哪里?!”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那几封来自晋阳、磁州,言辞恳切却无一兵一卒实质到来的回信,“都是骗子!都是见死不救的豺狼!他们都在等着某死!等着分某的尸,啖某的肉!”
“父帅!为今之计,不若……不若暂降?” 谋主司空颋硬着头皮,低声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向梁王……请降,或可保全宗族,徐图后举。”
“投降?向朱温投降?”罗弘信惨笑,眼中闪过极致的怨毒与不甘,“某现在投降,便是砧板上的鱼肉!朱温会放过某?会放过魏博?他会将某押解汴梁,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将魏博六州,分给他的爪牙!投降是死,不降……也是死!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疯癫的笑声在节堂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罗绍威与司空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他们知道,主公的精神,已经垮了。
就在罗弘信于节堂中濒临崩溃的同时,魏州以北七十里,临漳城下,决定魏博命运的最后一场野战,在漫天风雪中爆发了。
王彦章不顾士卒疲惫,雪夜强攻临漳。这座小城本有兵五千,主将也算得力,然洺州失陷、罗弘武战死的阴影太过沉重,更兼宣武军凶名在外,守军抵抗意志薄弱。王彦章身先士卒,冒矢石,亲自攀爬云梯,一举登上城头,连斩十余人,所向披靡。主将见状,竟不敢接战,率亲兵自西门溃逃。主将一逃,守军大乱,临漳城不过两个时辰即告易手。
临漳一失,魏州北面再无险阻。王彦章马不停蹄,驱降兵为前导,裹挟溃卒,直扑魏州。败兵如潮水般涌向魏州,也带来了王彦章不可战胜的恐怖传说,以及“降者免死,顽抗屠城”的警告。
魏州城内,最后一丝秩序,随着临潢溃兵的涌入,彻底崩坏。
腊月二十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魏州北门守将,一名早已对罗弘信失去信心、又惧于王彦章兵威的牙兵中层军官,在收到王彦章射入城中的劝降信与“先登者赏千金、封将军”的承诺后,悍然发动兵变,击杀监军,打开了北门!
蓄势已久的王彦章铁骑,如同决堤洪水,涌入魏州!大火在北城多处同时燃起,喊杀声、哭嚎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响彻全城。
“城破了!宣武军进城了!”
“快跑啊!”
“投降!我们投降!”
节堂惊变,仓皇出逃
当“城破”的凄厉呼喊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传入节堂时,罗弘信如遭雷击,瘫倒在虎皮交椅上,面如死灰。罗绍威与司空颋连拖带拽,将他扶起。
“父帅!快走!从南门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罗绍威急得双目赤红。南门面对的是杨师厚部,或许包围尚未完全合拢。
“走?往哪里走?”罗弘信茫然四顾,仿佛不认识这座他经营了十余年的节堂,“某的魏博……没了……全没了……”
“大帅!此时不是灰心之时!”司空颋厉声道,“留得性命在,或可去成德,去沧州,乃至去契丹!借兵复国!快!”
或许是“复国”二字刺激了罗弘信最后的神智,他猛地一激灵,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狠厉:“对!复国!某要复国!绍威,点齐亲卫,随某从南门走!司空先生,你速去府库,能带多少金银细软便带多少!我们在南门汇合!”
然而,为时已晚。他们刚刚冲出节堂,便见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溃兵、百姓、趁火打劫的乱民混杂奔逃,阻住去路。更糟糕的是,南门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喊杀与爆炸声——杨师厚显然也收到了城破的消息,正在加紧进攻,试图封堵罗弘信的退路。
“去东门!东门!”司空颋嘶喊。东面是葛从周偏师的防区,或许兵力相对薄弱。
一行人狼狈转向,在亲卫拼死搏杀下,杀开一条血路,冲向东部城区。然而,东门的情况同样糟糕,守军正在与试图入城的宣武军偏师以及城内乱兵混战,城门时开时闭,流矢如雨。
就在罗弘信等人被堵在离东门不远的一条街巷,进退维谷之际,斜刺里突然冲出一支约百余人的骑兵,黑衣黑甲,行动迅捷狠辣,直扑他们而来!看其装束,既非宣武军,也非魏博牙兵!
“保护大帅!”罗绍威厉喝,率亲卫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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