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浊浪破堤(1/2)
中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巳时三刻。滏水狼跳峡主战场,鏖战已持续近两个时辰。秋日惨白的阳光刺破晨雾,却照不透河面上弥漫的血腥与硝烟。浑浊的河水被无数尸体和残骸染成暗红,靠近北岸的浅滩区域,水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浮尸和倾覆的船板木筏所堵塞,惨烈程度远超最残酷的想象。
昭义守将赵横,此刻已退至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矮墙之后。他头盔不知何时被流矢击飞,额头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混着汗水、泥污糊了半张脸,身上铁甲遍布刀砍枪刺的痕迹,左臂被一支折断的箭矢贯穿,只是草草捆扎。他拄着一柄缺口累累的长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
身边还能站着的昭义士卒,已不足最初的一半,且人人带伤,筋疲力尽。箭矢早已耗尽,滚木礌石用磬,连临时拆毁营棚得到的木料都砸了下去。脚下,是同样疲惫不堪、但似乎无穷无尽的宣武军尸骸,以及越来越多倒下的昭义弟兄。
防线,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最初的数道壕沟、鹿砦、矮墙,早已被宣武军以人命填平、摧毁。赵横且战且退,利用预设的纵深工事节节抵抗,给渡河之敌造成了惊人的杀伤。然而,葛从周投入的兵力实在太多,攻击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完全不惜代价。更致命的是,东面下游沙陀骑兵中伏败退的消息传来,以及随之出现的、在那个方向新开辟的渡河点,彻底分散了本已捉襟见肘的守军兵力。
“将军!东面三号滩堡失守!王都头战死,弟兄们退下来了!”
“西面箭楼被焚!敌军正沿河岸向内陆渗透!”
“中段矮墙又被撞开一处缺口,李校尉正带人死堵,快要顶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赵横牙龈都已咬出血来,却无力回天。他能感觉到,对面宣武军的攻势虽然依旧凶猛,但那股一往无前、不计伤亡的锐气,在守军的顽强抵抗和巨大伤亡面前,其实也已接近极限。许多冲上滩头的宣武军士卒,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恐惧和疲惫。然而,己方更累,更少,更绝望。
“援军……主公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一名年轻士卒带着哭腔嘶喊,旋即被远处飞来的一支流矢射中咽喉,戛然而止,瞪大眼睛倒下。
赵横心头一痛,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他望向西北磁州方向,那里只有空旷的原野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王琨将军的三千精锐北上不过半日,绝无可能回援。主公坐镇磁州,要面对沙陀人和葛从周主力的双重压力,又能抽出多少兵力?沙陀人新败,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就在他心神微微涣散的刹那,前方矮墙缺口处,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猛烈厮杀与呐喊!只见一股约二百人的宣武军重甲步兵,在一个手持双刃大斧、如同铁塔般的虬髯巨汉率领下,竟然不顾两侧射来的零星箭矢和刺来的长枪,以决死的姿态,硬生生撞入了缺口!那巨汉斧光过处,血肉横飞,瞬间将堵缺口的昭义士卒劈倒一片,竟被他强行在防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堵住!绝不能放他们进来!”赵横目眦欲裂,知道这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狂吼一声,不顾左臂剧痛,挥舞长刀,亲自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扑向那个缺口!
“杀!” 赵横与那巨汉迎面撞上。刀斧相交,火星迸溅!赵横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胸口剧震,喉头一甜。那巨汉也是身形一晃,但眼中凶光更盛,反手一斧横扫,势大力沉!
赵横踉跄后退,勉强格开,身边亲卫已与涌人的宣武重甲兵绞杀在一起,瞬间倒下数人。缺口在扩大,更多的宣武军顺着这个突破口,嚎叫着涌入!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赵横的心脏。他知道,这道防线,守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即将彻底崩碎的时刻,异变突生!
“呜——呜呜——呜呜呜——!”
三长一短、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骤然从滏水南岸,葛从周中军方向传来,穿透震天的喊杀,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
这号角声,并非催促进攻,而是……撤退?!
疯狂涌入缺口的宣武军,包括那凶悍的巨汉,闻声都是一愣,攻势为之一滞。后续的部队也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混乱。
赵横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奋力一刀逼退巨汉,嘶声吼道:“敌军要退!把他们推出去!推出去!”
残存的昭义士卒虽不明所以,但求生和反击的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向前挤压,竟将突入缺口的宣武军又逼退了几步。
南岸,葛从周立于高台,冷漠地注视着北岸那片血肉磨盘。身边副将满脸不解与不甘:“大帅!缺口已开,再加一把力,必能突破!为何此时鸣金?”
葛从周没有回答,指向东北方向。
副将急忙望去,只见东北方天际,尘土扬起不高,却绵延颇广,正迅速向滏水战场方向移动。看其速度与规模,绝非溃散的沙陀残骑,而是一支训练有素、正在急行军的部队!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烟尘。
“这是……昭义援军?从磁州来的?这么快?” 副将骇然。
“不是磁州主力。”葛从周声音平静,“看其来向和速度,当是自潞州、泽州方向南下的昭义地方镇军,或是李铁崖预先布置在滏水后方的第二道防线。兵力不会太多,但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军苦战两个时辰,士卒疲惫,伤亡不小,锐气已挫。赵横残部虽濒临崩溃,然困兽犹斗。此刻若强行扩大突破口,与这支新到的生力军在北岸滩头混战,即便能胜,亦必是惨胜,且需时甚久。而沙陀新败,李存勖必怒,其主力尚未受损,若趁我大军胶着于北岸时,自侧翼袭来,或李铁崖自磁州出精兵夹击,我军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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