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滏水惊涛(1/2)
中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辰时。当磁州城外的昭义与沙陀两座大营,因滏口烽烟与随之而来的紧张博弈而厉兵秣马、暗流汹涌之际,真正的风暴,已然在东南百余里外的滏水河面上,轰然爆发。
滏水,这条划分河北平原与太行山麓的天然界限,在深秋的寒意中显得格外宽阔而湍急。连日秋雨使得水位上涨,浊浪翻涌,对渡河者而言,平添了数分凶险。南岸,葛从周的大营依地势连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那面猩红的“葛”字大纛之下,一股压抑已久的肃杀之气,已然如出鞘的刀锋,再无遮掩。
葛从周并未亲临最前沿的渡场。他依旧坐镇于中军高台,身披厚重的黑色大氅,独眼如鹰隼,透过清晨未散的薄雾,望向对岸那片模糊的、属于昭义军的营垒轮廓。身边,数名心腹将领与谋士肃立,气氛凝重。
“大帅,各渡口已准备就绪,先登死士皆已饮过壮行酒。” 副将低声禀报,“只是……滏口那边,张将军(张归厚)尚未有最新消息传来,烽火虽起,不知具体战况。且磁州方向,沙陀骑兵已开始前出滏水北岸游弋,昭义军大营似乎也有异动,但未见大队人马北调迹象。”
葛从周神色不动,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张归厚能逼刘琨点燃三火烽,已是大功一件。无论其成与不成,滏口这把火,都已烧起来了。李铁崖此刻,想必正在磁州与那沙陀小儿互相算计,犹豫着该派多少人回援,又该留多少人防我。至于沙陀骑兵前出……哼,李存勖小儿,不过是想趁火打劫,看我与昭义谁先露出破绽,他便扑向谁。”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令,狼跳峡、孟津渡、老鸦滩三处,按原定次序,依鼓而进,强渡滏水!告诉先登将士,对面昭义守军兵力不足,且主帅心思浮动,此乃天赐良机!率先登岸、立住阵脚者,赏千金,擢三级!后退半步者,督战队立斩!”
“诺!”
随着葛从周一声令下,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心跳,骤然在南岸各处渡场擂响!压过了滏水的涛声,也瞬间惊醒了北岸严阵以待的昭义守军。
“敌渡河——!”
凄厉的警哨与呼喊声响彻北岸防线。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南岸预先隐藏的数百条大小船只、木筏,如同离弦之箭,在桨手声嘶力竭的号子与箭雨掩护下,冲出藏匿的河湾苇荡,拼命划向北岸!每一条船上,都挤满了顶盔贯甲、手持盾牌刀矛的宣武军先登死士。更远处,还有一些临时捆扎的巨型木排,上面甚至搭载着小型的弩车。
“放箭!射其桨手!焚其舟筏!” 北岸昭义军将领赵横,早已得令严加戒备,此刻虽惊不乱,厉声指挥。他奉命镇守这段防线,深知责任重大。
“嗡——!”
蓄势已久的昭义军弓弩手奋力发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河面,钉在船板、盾牌上噗噗作响,不少桨手中箭落水,船只打横。几处预设的抛石机也将火油罐抛向河中密集处,燃起数处火头。然而,宣武军显然有备而来,许多船只覆盖了湿泥毛毡,防火箭效果颇佳,且渡河队形分散,损失虽不小,但更多的船只仍在亡命前冲。船上的宣武军弓弩手也拼命还击,压制岸上守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宽阔的滏水河面,成了死亡穿梭的通道。不断有船只被射穿、点燃、倾覆,落水者挣扎呼号,旋即被浊浪卷走。也有船只侥幸靠岸,船上的宣武死士嚎叫着跳下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顶着箭矢礌石,挥舞刀盾,拼命向滩头阵地冲锋。北岸守军则据守预设的矮墙、壕沟、鹿砦,用长枪弓弩拼命阻击。滩头顷刻间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河水。
“将军!狼跳峡中段,敌船过于密集,守军箭矢快耗尽了!请求增援!” “孟津渡东侧,有敌死士冒死登岸,已夺我前沿两处哨垒!”
坏消息不断传来。赵横面色铁青。他知道,葛从周这是蓄谋已久的全力猛攻,绝非佯动。自己手中兵力,防守漫长河岸本就吃力,面对如此不顾伤亡的抢滩,压力巨大。
“顶住!不许后退!将预备队调上去!告诉儿郎们,主公大军就在身后磁州,沙陀友军正在侧翼!守住滩头,每人赏钱十贯!丢失阵地,全家连坐!” 赵横嘶声怒吼,亲自提刀奔赴一处最危急的滩头。
几乎在滏水南岸鼓声响起、舟船齐发的同时,北岸以东约二十里的丘陵地带,一支约两千人的沙陀精骑,正在一名年轻骁将的率领下,沿着滏水北岸,向着西南战场方向疾驰。马蹄翻飞,卷起滚滚黄尘。这正是李存勖接到葛从周渡河消息后,派出的第一支快速反应骑兵,任务是侧击渡河宣武军,支援昭义守军。
然而,这支沙陀骑兵的主将,并非周德威那般的老成宿将,而是李存勖麾下一员以勇猛急躁着称的年轻贵族,名叫乌孤。他得了世子“伺机击敌,彰显沙陀军威”的严令,又见对岸烽烟滚滚、杀声震天,只觉得热血沸腾,满心都是冲上去砍杀一番、立下头功的念头。
“快!再快点!别让昭义软脚虾把功劳都抢了!” 乌孤不断催促,眼中只有前方战场。
当这支沙陀骑兵狂奔至距离主战场狼跳峡不足五里的一处河湾时,前方斥候忽然回报:“将军!前方河滩,发现有大批宣武军正在渡河,队形混乱,似乎后劲不济!”
乌孤登高一望,果然看见下游一处河面相对平缓的滩涂,约有数十条船只正在靠岸,数百名宣武军士卒乱哄哄地跳下船,向岸上跋涉,队形散乱,旗帜歪斜,与上游主战场那惨烈有序的抢滩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这片滩涂远离昭义军主要防御阵地,似乎只有零星的哨卡。
“天助我也!” 乌孤大喜过望,“儿郎们!随我冲垮这支渡河的软脚蟹!让他们见识见识沙陀铁骑的厉害!”
“将军,是否先通报世子或与昭义军联络?此地情况不明……” 副将谨慎提醒。
“战机稍纵即逝!等联络好了,功劳早没了!” 乌孤不耐烦地挥手,“看他们那熊样,分明是渡河不力掉队的!冲过去,一个冲锋就能碾碎!随我杀!”
说罢,他不顾副将劝阻,一马当先,率领两千沙陀骑兵,如同决堤洪水,向着那片看似“薄弱”的渡河滩头猛冲而去!沙陀骑兵发出野性的呼啸,马刀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滩头上的宣武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洪流吓呆了,许多人停下脚步,惊恐地望着席卷而来的烟尘与刀光,队形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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