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老农不问天,只看墒情线(2/2)
那不是风声。
是拍打。
有人,在远处,正一下、一下,敲着麦秆。
频率很慢。
却准得,像心跳。
我喉结一动,没说话。
只是慢慢弯下腰,解开了左脚的粗布鞋带。
我蹲在沟沿,指甲缝里还嵌着灶灰金屑,舌尖残留着那股咸后回甘的土腥气——像六万年前陆宇教我尝第一捧月壤时的味道。
可这一次,不是尝,是赌。
“赤足序列,列阵!”我吼出声,声音撕开火星稀薄空气,沙哑得像犁铧刮过板结地皮。
没有号令,没有调度。
三十个老农已甩掉粗布上衣,脊背晒成古铜色的沟壑纵横,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排排埋进地里的旧犁铧。
他们沉默着,一个接一个,躺进剖面沟。
不是平躺,是侧卧,左肩贴中层灶灰,右脚踝压底层冰晶砂与金液凝胶交界线——姿势歪斜,却精准如尺量。
九百三十六条绿纹,在他们赤裸胸腹、手臂、脖颈上同时亮起,幽微、稳定、脉动如呼吸。
那是“赤足序列”的活体神经网,是六万年血脉里没断过的导热通路。
孩子们被林芽牵来。
她小手一扬,七个孩子立刻散开,蹲在沟沿,双手攥紧干枯麦秆,开始拍打——啪、啪、啪……慢,极慢,每一下间隔三秒整。
不是节奏,是共振。
陆宇笔记里写过:地核低频震波的基频是0.003Hz,而人掌击麦秆的谐波,恰好能撬动冰蚀谷岩层中沉睡的压电晶体簇。
我盯着沟底。
起初无异。只有热浪蒸腾,金液凝胶微微鼓泡,像烧开前的油锅。
但第三十七次拍击落下时——
“嗡……”
一声闷响,不是耳听,是牙根发颤。
沟底那层凝胶,猛地一缩!
不是融化,是收缩——如活物抽筋,如肺叶塌陷。
表层玄武碎屑簌簌滚落,中层灶灰泛起细密涟漪,而底层……一道蛛网状裂痕无声绽开,细若游丝,却笔直向上,直刺沟壁!
紧接着——光。
不是火,不是电,是无数细小、清冷、带着蓝银辉光的微粒,从裂缝中“浮”了出来。
氦3微泡。
它们轻得违反重力,升得毫无滞涩,像被无形之手托举的萤火虫群,飘向夜空,飘向远处那座沉默矗立的归航塔——塔身蜂窝状结构骤然透亮,每一孔洞都吸住一粒微光,嗡鸣转为清越长吟,整座塔开始旋转,缓慢,庄严,仿佛一颗苏醒的心脏,第一次搏动。
风停了。
连火星亘古不息的沙尘,也悬在半空,凝滞如琥珀。
我喘着粗气,膝盖发软,却没倒。
只是慢慢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汗珠。
汗滴坠下,砸进沟底刚裂开的缝隙。
嗤——
不是蒸干,是渗入。泥土竟微微凹陷,如活物吞咽。
下一瞬,一茎嫩芽顶破焦土,透明如水晶,纤细如发丝,却笔直向上,疯长!
三寸、五寸、七寸……它缠上我插在沟边的旧锄头柄,螺旋盘绕,根须如活蛇钻入木纹深处。
顶端,一朵花苞悄然鼓胀,半透明花瓣层层舒展——
光,从花心漫出来。
不是投影,不是全息。是实打实的、正在发生的画面:
广寒宫生态舱主控室。
穹顶幽蓝,数据流如星河垂落。
常曦站在中央,白袍垂地,黑发束成利落高髻。
她手指悬在光幕之上,指尖离“归航协议·最终确认”键,只差一毫米。
那键,猩红如血。
而她没按。
喉结滚动。
我盯着花瓣里那抹未落的手指,盯着她眉间未曾舒展的微蹙,盯着她身后巨大舷窗外,地球正缓缓转过晨昏线——那一片蔚蓝,安静得令人心碎。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不是氦3纯度达标,不是塔芯温度归零,不是归航轨道校准完成。
她在等一个信号。
一个比所有数据更古老、更笨拙、更烫人的信号——
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