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万言书成,暗渡陈仓(1/2)
宣德五年的二月十五,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如墨,涵碧园沉浸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然而,静远堂后的南窗书房,却已透出幽幽烛光,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孤星。
书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林霄褪去了往日闲适的便服,换上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紧紧束起,露出光洁却刻满岁月痕迹的额头。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见丝毫倦怠,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书案上,那承载着多年心血与未知风险的紫檀木匣已然开启,旁边是厚厚一叠泛黄的手稿,那是他与苏婉断续写下的思考碎片。新铺开的雪白宣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等待着墨迹的降临。
苏婉静静地立于一旁,她今日亦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却更显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她已亲手备好了一切:一方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被缓缓研磨,散发出清冽持久的香气;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小楷,笔锋饱满;甚至连镇纸、笔山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她知道,接下来的七日,将是对丈夫心力、智慧乃至体力的极致考验,她所能做的,便是为他营造一个绝对专注的环境,成为他最稳固的后盾。
“霄郎,一切已备妥。”苏婉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将一杯滚烫的参茶放在书案不碍事的一角,“园内我已吩咐下去,未来七日,南窗书房为禁地,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所有饮食由我亲自送来。外间一切事务,暂由驼爷和林福处置,非塌天之祸,不得惊扰。”
林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墨香与参茶的微苦气息混合,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向苏婉,目光交汇间,千言万语已无需多说,只化为一句沉重的嘱托:“婉儿,外面……就交给你了。”
“放心。”苏婉颔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你只需心无旁骛,其余之事,有我。”
林霄不再多言,重重点头,转身面向书案。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对时局的忧虑、对风险的权衡、对过往的回忆——尽数压下,如同老僧入定。片刻后,他倏然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清明,唯有对解决眼前危局的极致思考。他伸手取过一支中楷狼毫,饱蘸浓墨,悬腕于宣纸之上,略一沉吟,便落下了第一个字。
自此,林霄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这方寸书房之内。
前两日,他并未急于动笔撰写具体策略,而是如同老吏断案,将驼爷送来的所有密报、舆图信息,与木匣中的旧稿进行反复比对、核实、推演。 他需要确保自己所掌握的讯息是最新且最接近真实的,任何策略都必须建立在坚实的事实基础上。漕运淤塞的具体里程、冰水泥沙的凝结程度、滞留漕船的确切数量、边军欠饷的月份与数额、哗变部队的详细番号与诉求、倭寇船只的规模与活动规律、沿海卫所的兵力配置与战备状态……无数细节在他脑中交织、碰撞、重组。他时而伏案疾书,记录要点;时而起身踱步,对着巨大的漕运图或海防图沉思,手指在空中虚划,模拟着疏浚路线或剿倭方略;时而蹙眉不语,将写满字的纸揉成一团,弃于一旁专门放置废稿的竹篓中。
苏婉每日三次悄然送入膳食与汤药,每次都见林霄或处于深沉的思考,或正处于书写的狂热状态,她从不打扰,只是轻轻放下食盒,换掉冷掉的茶水,检查炭火是否足够温暖,然后便默默退出。只有在夜深人静,林霄偶尔停笔歇息的片刻,两人才会有短暂的交流。
“霄郎,漕运梗阻,关键在于吏治腐败与工程效率低下,你旧稿中所提‘分段包运,责任到人,引入商贾效率’,妾身以为切中要害。然则,如何防范承办商贾与地方官吏再度勾结,形成新的利益链条?”一次深夜,苏婉趁着添茶的机会,轻声提出疑问。
林霄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沙哑却思路清晰:“问得好。故此法核心在于‘竞标’与‘严惩’。漕运总督府须公开招标,择取有实力、信誉佳的商帮或船行,而非由官员指定。订立严苛契约,明确工期、质量与奖惩。完工验收合格,方支付款项;若有延误或舞弊,不仅罚没押金,更取消其今后一切官营承运资格,涉事官吏一体连坐。同时,设立由御史、户部、工部三方组成的独立稽核小组,不受地方掣肘,直达天听。利益驱动需与雷霆手段相结合,方能破此僵局。”
苏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补充道:“或可再加入‘保人连坐’制度,商帮投标需有实力雄厚的保人作保,使其不敢轻易违约。”
“妙!”林霄眼中一亮,“婉儿此计,更添一层保障。当记入细则。”说罢,他立刻提笔在草稿上添注数行。
中间三日,是万言书主体内容的精雕细琢阶段。 林霄文思泉涌,笔走龙蛇,将深思熟虑后的三策逐一细化成具有极强操作性的方案。
第一策:漕运改“分段包运法”。 他不再仅仅提出概念,而是详细规划了如何将淮安至徐州这段最关键的梗阻河道,根据难易程度、工程量大小,划分为若干标段。每个标段明确工程总量、预算、工期、验收标准。设计了完整的竞标流程、契约范本、款项支付节点。更是创造性地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思路,招募沿途流民参与疏浚,按土方量支付工钱,既解决劳力问题,又安抚流民,防止生变。对于可能出现的官吏阻挠、商贾欺压民工等问题,也预想了应对条款和稽查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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