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涵碧园中,夜话国事(2/2)
“你我‘归隐’多年,陛下虽未苛待,但猜忌未必全消。此时突然献上如此详尽的军国方略,陛下会如何想?是认为我们忠心为国?还是会疑心我们多年来看似归隐,实则从未停止对朝政的窥探与经营?甚至……会怀疑我们别有图谋,欲借机揽权?一旦引起猜忌,涵碧园顷刻间便是龙潭虎穴,你我多年经营,恐毁于一旦。”
“朝中此刻派系林立,争论不休。我们献策,若方略触及某些权贵利益,必遭猛烈反扑。后果不堪设想。即便陛下采纳,执行过程中若稍有差池,或是被宵小篡改利用,导致局面更糟,这‘误国’的罪名,我们担待不起。”
“另外这些方略虽经我们反复推敲,但终究是纸上谈兵。天下大事,错综复杂,岂是几卷书稿所能尽括?若实际施行效果不彰,非但无功,反而印证我等乃纸上谈兵之辈,徒留笑柄,于国事亦无补。”
苏婉将风险一一剖析,直指要害。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抬起眼,深深望入林霄眼底:“霄郎,此举是刀尖起舞,是火中取栗。进一步,或许是万劫不复;退一步,尚可保涵碧园一时安宁。我们……真的要走这一步吗?或许,静观其变,等待朝廷自行解决,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林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挑起帘幕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西湖隐匿在无边的黑暗里,唯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仿佛看到了运河边饥寒交迫的纤夫、边关上绝望愤怒的士卒、海疆中惨遭屠戮的百姓……也仿佛看到了紫禁城中那个年轻皇帝焦灼而无助的身影,看到了杨士奇等老臣心力交瘁的无奈。
良久,他放下帘幕,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经过剧烈挣扎后做出的最终抉择。他走回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承载着心血与智慧的紫檀木匣,最终定格在苏婉写满担忧却依然坚定的脸上。
“婉儿,你所言的风险,字字珠玑,我都明白。”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哲保身,固然是安身立命之道。若在平日,我断不会行此险着。但今日……不同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木匣之上,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文字的力量:“国之将倾,岂有完卵?若漕运彻底崩溃,京师大乱,则天下震动,盗匪蜂起,这西湖畔的涵碧园,又如何能独善其身?若边镇失守,北虏长驱直入,这江南繁华,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若海疆糜烂,倭寇深入腹地,我等辛苦经营的基业,亦将化为焦土!”
“是,我们可以等。等朝廷自行解决。但以眼下情势观之,朝廷若能自行解决,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等待的结果,很可能就是眼睁睁看着这万里江山,一步步滑向深渊!”
苏婉听着丈夫的话,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的天平已彻底倾斜。她了解林霄,平日看似闲散,但骨子里那份忧国忧民的责任感与超乎常人的胆识,从未真正泯灭。眼前的危机,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可是,霄郎,”苏婉仍有一丝最后的犹豫,“即便要献策,如何确保能上达天听?又如何能最大限度保全我们自己?”
见苏婉态度松动,林霄眼中闪过一抹智珠在握的光芒,他显然已思虑成熟:“我们不能直接献,也不能以真名献。须得借用一个合适的‘壳’。”
他坐回椅中,压低声音,开始勾勒计划:“还记得我们为《瀛涯琐记》设定的作者化名吗?”
苏婉眼眸一亮:“南溟钓叟?”
“不,”林霄微微摇头,“‘南溟钓叟’与《瀛涯琐记》关联已深,且过于超然物外。此次献策,需更贴近时局,但又不能与朝中任何势力有染。我意,用‘江湖旧客’之名。”
“江湖旧客?”苏婉沉吟着,“飘零江湖,心怀故国,偶有所得,献于君前……此名颇有意味,既显疏离,又暗含关切。只是,如何递送?”
“通过郑和。”林霄斩钉截铁道,“三宝太监近日虽因宝船事暂歇而低调,但仍是陛下最信任的内臣之一,且他深知海事,与我们……有旧谊。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正直,以国事为重,且与我们无直接利害冲突。可将奏疏密封,由绝对可靠之人,设法混入呈送郑和的日常文书之中,或通过他与内官监的某种特殊渠道上呈。陛下见到‘江湖旧客’之名,或许会心生好奇,且内容若确实切中要害,郑和亦可能从旁进言。此举虽仍有风险,但比我们直接露面或通过其他朝臣,要安全得多,也更可能引起陛下重视。”
苏婉快速权衡着:“郑和……确是最佳人选。他久在君侧,深知陛下脾性,亦能判断献策价值。只是,仍需万分小心,绝不能让他察觉来源与我们有关。”
“这是自然。”林霄点头。
计议至此,方向已然明确。苏婉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然:“既然如此,妾身再无异议。”
她打开紫檀木匣,取出里面厚厚一叠手稿,那是他们多年心血结晶。又铺开全新的宣纸,研墨润笔。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之前所有的权衡、挣扎、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行动的力量。他们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涵碧园的平静日子或许将一去不返。但有些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因胸中那点未曾熄灭的赤忱,以及对这脚下山河万千生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