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南窗夜话,笔耕不辍(2/2)
“其次,”林霄继续道,“内容力求详实、具体,避免空泛。每一步怎么做,用什么材料,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让一个稍有经验的农夫或工匠看了,就能大致明白,甚至可以尝试。我们要做的,是提供一个切实可行的‘工具书’,而不是高深莫测的‘理论集’。”
“再者,广采博收,不拘一格。不仅记录我们已知的,更要借助商队网络,搜集各地、乃至海外的奇技巧术。无论是中原失传的古法,还是异域他乡的智慧,只要有用,皆可收录。但切记,要注明来源,或托言‘闻之海外客商’、‘见于某地古籍’,绝不宣称是自家独创。”
苏婉边听边点头,补充道:“夫君考虑得周全。妾身以为,还可将内容分门别类,虽名‘琐记’,内部亦可稍作梳理。譬如可分为‘稼穑篇’、‘百工篇’、‘舟车篇’、‘医药篇’、‘营造篇’、‘风土篇’等,每篇之下,再列细目。如此,虽内容庞杂,查阅起来也稍显方便。至于文字,不妨半文半白,力求通俗易懂,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个大概。”
“妙!”林霄抚掌笑道,“还是婉儿心思缜密。分类整理,便于查阅,文字通俗,利于传播。就这么办!”
夫妻二人越谈越投机,灯下的影子紧密相依。从内容框架到书写细节,从资料核实到可能的传播途径,都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林霄负责宏观构思和大部分内容的初步撰写,他超越时代的见识确保了内容的前瞻性和实用性;苏婉则发挥其管理才能和细心特质,负责资料的整理、核对、分类,以及对文字进行润色,使其更加平实流畅,同时,她也凭借这些年管理庞大商业帝国积累的丰富见闻,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民生细节和各地物产信息。
自这一夜起,“南窗夜话,笔耕不辍”便成了涵碧园未来数年里一道固定的风景。
每当夜幕降临,处理完白日的事务,林霄便会钻进南窗书房。琉璃灯下,他铺开特制的稿纸,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时而翻阅堆积如山的参考资料。窗外竹影摇曳,秋虫鸣唱,冬雪无声,春雨淅沥,夏蝉鼓噪,四季就在这笔墨流淌间悄然轮转。
苏婉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和最严格的“审稿人”。她会在固定的时辰送来宵夜,顺便检查林霄的进度。常常是林霄写完一部分,苏婉便立即拿过去,就着灯光仔细阅读。
“夫君,此处关于缫丝水温的记载,似与妾身所知江南工匠的实际操作略有出入,是否再核实一下?”苏婉指着稿纸上一处,轻声提出疑问。
林霄放下笔,凑过来看:“哦?婉儿你详细说说。”
于是,苏婉便会将她从织户那里了解到的细节娓娓道来,包括不同季节、不同水质对水温的微妙影响。林霄认真听完,往往恍然大悟,立刻提笔修改:“幸亏有你,否则差点误事。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有时,他们也会因为某个技术的细节而争论。比如一次关于建造砖石拱券的最佳比例,林霄依据的是模糊记忆中的力学原理,而苏婉则更倾向于工匠流传下来的经验口诀。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决定将两种说法并存,注明“此法各地有异,或可兼收并蓄,择善而从”。
更多的时光,是安静而温馨的。林霄伏案疾书,苏婉则坐在一旁的矮榻上,或核对账目,或翻阅古籍,或静静地做着女红,偶尔抬头看一眼专注的丈夫,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这种相濡以沫、志同道合的陪伴,远比任何言语更能滋养心灵。
《瀛涯琐记》的稿纸一页页增厚,内容也日益丰富。在“稼穑篇”中,不仅详细记录了红薯、玉米、花生等作物的种植之法,还搜集了各地抗旱保墒、积肥杀虫的土办法;“百工篇”里,既有改良纺车、水碓的图解,也有民间酿酒、制酱、烧炭的秘诀;“舟车篇”详述了内河航行与海上航行的注意事项,甚至包括一些简易的船舶维修技巧和利用星辰辨位的方法;“医药篇”收录了大量草药图谱和常见疾病的方剂,尤其注重简便廉验的急救与防疫知识;“营造篇”则从夯土筑墙到砖瓦烧制,从简易水利到房屋布局,皆有涉及;“风土篇”更像是部缩略的地理志,记载了南北东西不同地域的气候物产、民俗禁忌,为远行之人提供参考。
林霄严格恪守着“只录实用技艺,不涉政论”的原则。书中绝无半句对时局的评论,甚至刻意回避了可能与官方立场冲突的内容。对于某些明显超越时代的技术,他或托言“上古遗法”,或标注“海外奇谈”,或干脆只描述现象而不解释原理,将其巧妙地隐藏在浩繁的琐碎记载之中。
这个过程,也是对林霄和苏婉自身知识体系的一次系统梳理和沉淀。许多来自现代的记忆碎片,在这个时代的具体环境中被重新验证、修正和完善;而苏婉带来的丰富实践经验,又为这些知识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他们仿佛在两个时代的交汇处,小心翼翼地搭建着一座知识的桥梁,不求辉煌夺目,但求坚固实用。
时光荏苒,当林霄为最后一卷手稿画上句号时,窗外已是永乐十一年的初秋。天高云淡,桂花馥郁。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有一丝淡淡的满足。苏婉走上前,为他轻轻按摩着僵硬的肩颈。
“总算……完成了。”林霄的声音带着沙哑。 “嗯,完成了。”苏婉轻声应和,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叠沉甸甸的手稿,如同看着他们共同孕育的另一个孩子。
接下来,便是更为繁琐和谨慎的誊抄、密写、封装和运送工作。但这已是后话。此刻,夫妻二人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完成后的宁静,任凭桂花的香气将书斋浸透,也浸透这部名为《瀛涯琐记》的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