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南窗夜话,笔耕不辍(1/2)
漠北军粮的风波,如同投入西湖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终归于平静。自永乐八年夏那场“帝心暗许”的默契达成后,杭州涵碧园的日子,仿佛真正驶入了一条波澜不惊的河道。朝廷的赏赐未曾明降,皇帝的猜忌也未再升级,一切都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朱棣的北伐最终未能达成毕其功于一役的战略目标,但也沉重打击了北元残余势力,大明北疆获得了数年相对安宁的光景。帝国的心脏北京城在加紧营建,永乐皇帝的雄心,似乎暂时从朔漠黄沙转向了浩渺海洋与万国来朝的盛景。
涵碧园内,时光的流逝显得格外清晰而从容。春去秋来,园中的花木添了几圈年轮,亭台楼阁的榫卯接缝处,也浸润了更多江南的烟雨气息。林霄与苏婉,这对世人眼中富足安逸、渐趋平凡的伯爷与夫人,也在这看似静止的流年里,悄然发生着变化。林霄眉宇间昔日琼州拓荒、靖难暗涌时留下的锐利锋芒,被西湖的柔波磨洗得愈发内敛,若非极其熟悉之人,几乎难以察觉那偶尔一闪而过的精光。苏婉则愈发沉静,掌管着日益庞大的林家商业网络,却将一切纷繁复杂梳理得井井有条,只在与林霄独处时,眼中才会流露出属于“婉儿”的温婉与灵动。
北伐军粮事件带来的最大改变,并非外在的权势或财富增长,而是夫妻二人内心一种共识的深化与明晰。他们更加确信,在这位雄才之主朱棣的天下,显赫的功名如同烈火烹油,危险远大于机遇;而纯粹的富家翁生活,又非他们所愿,且难以在未来的变局中自保。他们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为这个时代,也为自己和后世,留下些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永乐九年的一个秋夜,变得具体起来。
夜已深,涵碧园万籁俱寂,唯有位于主宅东侧的“南窗书房”仍亮着温暖的灯火。这间书房是林霄特意布置的,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精心打理的竹林,月夜风来时,疏影横斜,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清趣。书房内陈设简雅,并无太多珍玩摆设,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经史子集、杂记方志、农工算学,乃至一些通过商队从海外搜罗来的奇奇怪怪的卷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林霄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案头一盏精致的琉璃油灯将光线聚拢在一叠摊开的稿纸上。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小楷,却并未落下,只是悬腕凝神,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似在沉思。书案一角,摆放着苏婉刚刚送来的宵夜——一碗温热的冰糖雪梨羹,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
苏婉轻轻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只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显得格外清丽温婉。她将木盒放在书案空处,柔声道:“还在想那件事?先用了宵夜吧,秋燥,润润肺。”
林霄回过神来,放下笔,接过羹碗,用瓷勺轻轻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几分面容。“婉儿,你来得正好。”他舀起一勺甜羹,并未立即送入口中,而是看着苏婉打开木盒,露出里面一卷卷略显古旧的书册,“我又翻阅了一遍我们这些年来断断续续记下的笔记,还有托人从各地搜集来的杂书。越是整理,越觉得……我们所知所历,若只是藏于这涵碧园高阁之中,或仅用于一时一地的权宜之计,未免太过可惜了。”
苏婉拿起最上面一卷,那是林霄早年用炭笔、后来用毛笔记录的关于琼州种植红薯、玉米的心得,包括选种、育苗、肥田、防灾等极其琐碎却实用的细节,旁边还有苏婉用娟秀小楷做的补充和批注。她又翻开另一本,里面是改良海船帆索、利用季风航行的示意图解,以及一些应对海上常见疾病的土方。还有关于简易水利工程、民间记账新法、缫丝织布的工具改进、甚至如何利用石灰消毒、建造更坚固的砖窑等等杂乱无章却又实实在在能提升效率、改善民生的技艺。
“夫君是打算……将这些整理出来?”苏婉聪慧,早已猜到林霄近日的沉思所为何事。
林霄点点头,几口将雪梨羹吃完,感觉喉间一片温润。“不错。陛下雄才大略,北征、南巡、下西洋、修大典,皆是千古壮举。然这些宏大叙事之下,真正支撑社稷、滋养万民的,恰恰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道’。”他指了指那些笔记,“郑和兄弟下西洋,扬我国威,沟通万国,固然重要。但若能将他沿途所见之山川地貌、物产风俗、航路险阻,乃至异域百姓如何耕种、如何纺织、如何治病疗伤,一并详实记录,传播开来,其意义或许不亚于带回几船奇珍异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再者,你我也都清楚,这天下……不可能永远太平。盛世之下亦有隐忧,未来如何,谁人能料?若遇变故,这些实用的技艺,或许就是活命续脉的根基。即便天下承平,将这些知识传播开去,让农夫多收三五斗,让工匠省几分力气,让行旅多一分保障,亦是功德无量。这比我们再去暗中运作什么军国大事,要稳妥得多,也更有长远价值。”
苏婉静静听着,眼眸中闪烁着赞同的光芒。她完全理解并支持林霄的想法。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她深知知识的价值与力量。将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以一种不引人注目、不触及权力核心的方式留存下来,是最明智的选择。
“夫君所言极是。”苏婉走到林霄身侧,拿起他面前空白的稿纸,“只是,此事体大,如何落笔,须得仔细斟酌。是写成农书?工书?还是地理杂记?体例如何?深浅如何把握?最重要的是……”她压低了声音,“其中有些想法,过于新奇,甚至与当下主流见解相悖,若处理不当,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霄握住苏婉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正是我要与你商量的。我意,不仿《齐民要术》,不类《梦溪笔谈》,更不涉经史政论。我们就把它写成一部杂记,名为《瀛涯琐记》。”
“《瀛涯琐记》?”苏婉轻声重复,“瀛海之涯,琐碎记述……这名字起得好,谦逊、低调,不显山露水。”
“对。”林霄眼中泛起一丝属于“老六”的狡黠笑意,“作者嘛,就用个化名,叫‘南溟钓叟’如何?南海之畔一钓鱼的老头子,闲来无事,记录些道听途说、亲身经历的琐碎事情,真假难辨,权作消遣。如此一来,即便书稿流传出去,旁人也只当是野叟妄言,不会过于深究。即便有心人看出些门道,追查起来,这‘南溟钓叟’虚无缥缈,也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苏婉不禁莞尔:“‘南溟钓叟’……倒是符合夫君如今在世人眼中,寄情山水、偶作渔樵的形象。只是这‘琐记’的内容,夫君打算如何取舍?”
林霄显然已深思熟虑,侃侃而谈:“首要之则,便是你刚才提醒的,‘只录实用技艺,不涉政论’。凡涉及朝局、官制、军备、勋贵、乃至对当今陛下和朝廷政策的直接评价,一概不写。我们只谈‘术’,不论‘道’。只写如何种地、如何行船、如何治病、如何营造,至于为何要这么做,背后的道理,尽量用古人言语或民间经验来解释,绝不标新立异,妄谈玄理。”
他拿起那本琼州农事笔记:“比如这红薯种植,我们就写‘尝于岭南瘴疠之地,见土人种此薯,易活耐旱,亩产颇丰,其法如下……’至于它为何高产,是否适合北地推广,一概不提,留给读者自行判断。又比如海上航行,只记录某处有暗礁、某季有飓风、某地可补给淡水,绝不议论海禁政策之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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