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军资抵漠,帝心暗许(1/2)
时值永乐八年四月,漠北深处,广袤的荒原依旧被残冬的寒意笼罩,枯黄的草甸延伸至天际线与铅灰色的云层相接,凛冽的朔风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然而,在这片苍凉肃杀之地,几处大明龙旗飘扬的军营中,却因一支支辎重队伍的陆续抵达,而悄然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底气。
一支风尘仆仆、骡马疲惫不堪的队伍,在一小队明军斥候的接应下,艰难地驶入一处位于河谷避风处的偏师营地。车辆上覆盖的毡布破旧不堪,沾满了泥泞和霜渍,拉车的牲口嘴角泛着白沫,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跋涉。押运的汉子们个个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皮袄上结着冰碴,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坚毅。
营地主将,一位姓赵的参将,早已得报焦急地等候在营门。他麾下这支五千人的队伍,奉命穿插至敌后切断元军退路,原本预计的补给点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与敌骑骚扰而未能如期接上,军中存粮已见底,士卒们已一日只得一餐稀粥,战马也饿得啃食营帐皮索,军心浮动,士气低迷。若再无粮草抵达,莫说完成任务,能否全师而退还都是未知数。
“来了!将军,运粮队来了!”亲兵指着远处蜿蜒而来的车队,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赵参将几步抢上前去,也顾不得威仪,亲手掀开为首一辆车上的毡布。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还算整齐,但包装五花八门的麻袋、草袋,甚至还有藤筐。他拔出腰间短刀,用力划开一个麻袋,金灿灿的粟米哗啦啦流泻出来,颗粒饱满,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他又连续划开几袋,有的是稻米,有的是晒干的豆粕,甚至还有几袋咸鱼干和粗盐。
“好!好!天不亡我!”赵参将虎目含泪,重重一拳捶在车辕上,震得整车粮食簌簌作响。他猛地转身,对运粮队领头那个看起来精悍却满脸疲惫的汉子抱拳,声音哽咽:“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真是雪中送炭!救了俺老赵和这几千弟兄的命啊!”
那领头汉子连忙侧身避礼,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谦卑地回道:“将军折煞小人了!小人等只是受雇运货的商队伙计,奉东家之命,侥幸将粮食送到。不敢居功,只求将军点验清楚,给小人们一纸回执,好回去向东家复命。”
“商队?”赵参将一愣,他原以为是朝廷哪支后勤部队或是哪位督粮官终于打通了路线。他仔细打量这些押运人员,确实装备杂乱,虽有兵刃却非制式,更像是民间护卫,与正规军伍气质迥异。“你们东家是……?”
“回将军,小的们东家是江南的商人,具体名号,小的也不便多言。只是接了这趟差事,说是军国急需,不敢怠慢。”领头汉子言辞闪烁,显然不愿深谈。
赵参将也是久经沙场、通晓世故之人,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隐情,或许涉及朝中哪位大佬的秘密安排,或是商贾不愿张扬。他不再多问,只要能解燃眉之急,便是天大的人情。他立刻下令军中司粮官清点接收,并安排人手卸车,同时吩咐炊事兵立刻升火造饭,让饥肠辘辘的士卒们饱餐一顿。
很快,军营中弥漫开久违的饭香,士卒们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机,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赵参将拉着运粮队领头汉子进入简陋的军帐,亲自斟上一碗热辣辣的烧刀子酒:“兄弟,不管你们东家是谁,这份恩情,我赵某和麾下几千儿郎记下了!一路辛苦,定然凶险万分,快与我说说,你们是怎么穿过这茫茫漠北的?”
领头汉子几口烈酒下肚,驱散了寒意,话也多了起来,将途中如何遭遇沙暴迷失方向、如何险些与北元游骑遭遇、如何靠着老向导在绝境中找到水源、如何在永平府附近差点被官兵截查等经历,删减了关键细节后,娓娓道来。虽言语朴实,却听得赵参将心惊肉跳,深知这趟差事之艰难,远超想象。
“真是九死一生啊!”赵参将感叹道,“你们东家这趟买卖,怕是亏本赚吆喝了。”
领头汉子苦笑一声:“将军明鉴。东家说了,国事为重,赔本也要把事办成。只盼朝廷大军早日凯旋,边关安宁,我们这些行商坐贾的,才能有好日子过。”
类似的情景,在漠北几支陷入补给困境的明军偏师中相继上演。数量或许不算惊人,包装也杂乱无章的粮秣,如同及时雨,滋润了干涸的军营,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战线。消息通过军中特有的渠道,如同插上翅膀,飞向北伐大军的中军帅帐。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伐明军的中军大营,气氛却与那些得到补给的偏师截然不同。巨大的牛皮帅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凝重。永乐皇帝朱棣身着戎装,未戴盔缨,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漠北舆图前,眉头紧锁。他虽已年过五旬,但常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英武之气不减,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帝王的深沉与不易察觉的疲惫。
此次御驾亲征,意在彻底打击北元残余势力,扬大明国威于塞外。开局虽顺,但深入漠北后,后勤补给的压力日益凸显。地广人稀,气候恶劣,漕运不畅,预定的粮草转运计划屡屡受挫,数支担负迂回包抄任务的偏师已多次告急。若因粮草不继导致战略失利,甚至损兵折将,对他这位志在超越父皇的雄主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一名身着绯袍、气质阴柔的随军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大帐,跪地禀报:“皇爷,兵部刚送来的急报,龙虎卫赵参将部、鹰扬卫孙游击部等三支偏师,日前已收到民间商队运抵的应急粮草,暂时缓解了缺粮之困,军心已稳。”
朱棣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太监:“民间商队?哪家的商队?规模几何?粮草从何而来?查验清楚没有?莫不是鞑子的诡计?”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深深的疑虑。军国大事,尤其是粮草命脉,交由民间商贾承办,本就是无奈之举,风险极大。
太监感受到天威凛冽,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谨慎:“回皇爷,奴婢已多方查证。运粮的皆是江南来的商队,通过数层转包,最终由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执行。粮草来源混杂,有江南的稻米,也有山东的粟米,甚至还有海边的咸鱼,包装不一,但经随军医官和粮官查验,并无毒害,确是可食用之物。沿途关卡记录显示,他们走的并非官定路线,多有绕行,且一路颇多波折,在永平府附近还曾因货单不符被盘查,罚银了事。看起来……倒像是些胆大妄为、想发战争财的商人,侥幸摸到了路子。”
“江南的商队?数层转包?侥幸?”朱棣重复着这几个词,踱步到炭盆旁,伸手烤着火,眼神闪烁不定。他绝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漠北路途遥远,地形复杂,盗匪横行,还有北元游骑出没,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岂是“侥幸”二字能解释通的?这背后必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组织运作,而且对其军队的动向、补给需求乃至薄弱环节了如指掌!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是朝中某些勋贵暗中出手,想借此邀功?还是南方那些与海运、漕运关系密切的豪族,想借此机会向朝廷示好,拓展势力?亦或是……那个被他刻意“闲置”在西湖畔,看似终日醉生梦死,实则……朱棣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杭州,飘向了那座名为“涵碧园”的宅邸,想起了那个名叫林霄的“安乐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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