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北征粮草,暗线千里(1/2)
永乐八年,凛冬的余威尚未散尽,北国的风裹挟着塞外的寒沙,掠过已然开始集结的军营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永乐皇帝朱棣御驾亲征的第一次北伐,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数十万大军云集北疆,战马嘶鸣,兵甲铿锵,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初春尚且料峭的空气里。
然而,在这赫赫军威之下,一股暗流般的焦虑,正随着驿道上的快马,悄然涌向帝国的中枢,乃至江南。前线传来的密报,不止有对敌情的研判,更夹杂着督粮官日益焦灼的奏陈: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然北地经年战乱,民生凋敝,加之漕运未复全功,预筹的军粮转运竟出了纰漏!数路大军的粮秣供应,特别是通往漠北深处的偏师,出现了难以忽视的缺口。若不能及时填补,轻则贻误战机,重则动摇军心,甚至可能酿成难以预料的败绩。
这消息被严密封锁,寻常百姓乃至中下层官员皆无从知晓。但在极高的权力阶层和那些手眼通天的顶级豪商巨贾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一时间,暗潮涌动。有人避之唯恐不及,深知这“皇差”虽利润诱人,却更是烫手山芋,办好了未必能简在帝心,办砸了却必定人头落地;也有人摩拳擦掌,视此为攀附天家、牟取暴利的终南捷径。
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畔的涵碧园,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早春的梅香尚未散尽,几株玉兰已迫不及待地绽出毛茸茸的花苞,园中流水潺潺,莺啼婉转,一派江南早春的恬静风光。
静远堂内,地龙烧得暖融。林霄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夹棉直裰,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田黄石印料,目光却落在窗外枝头一对叽喳的雀儿上,神情懒散,似乎对外间的风云变幻浑然未觉。
苏婉坐在他对面的书案后,案上摊开的并非账册,而是一封封用不同火漆密封的信函。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缎面夹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锐利。她快速浏览着信上的内容,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笺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林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夫人,城东‘永盛’粮行的陈掌柜递来拜帖,说是有批江北来的上好粳米,想请老爷夫人过目。”
林霄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又是来推销粮米的?告诉他,园子里去年的存粮还没吃完,让他找别家去吧。”
林福并未立刻应声退下,反而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老爷,陈掌柜说……此次的米,有些特别,是从北边运河刚到的船粮,数量巨大,价格……也好商量。他言谈间,似乎颇为急切。”
林霄这才微微侧过头,与苏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苏婉轻轻放下手中的信函,对林福道:“请陈掌柜到偏厅用茶,我稍后便去。”
林福应声而去。林霄坐起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看来,这‘烫手山芋’,已经开始找下家了。连杭州本地的粮商都嗅到风声,急着脱手,或者……想拉我们下水。”
苏婉站起身,走到窗前,与林霄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沉而清晰:“北伐乃国战,粮草乃命脉。此次短缺,恐非寻常,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这趟浑水,远比邵秉坤、朱世昌之流凶险百倍。”
林霄把玩着印料,眼神深邃:“是啊,沾手军粮,如同火中取栗。办好了,是分内之事,无功可领;办砸了,就是资敌误国,抄家灭族的大罪。陛下此刻,只怕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谁敢接,谁又能接得住。”他顿了顿,看向苏婉,“婉儿的意下如何?”
苏婉转身,走回书案,指尖点在那几封密信上:“驼爷和林寿刚送来的消息。朝廷确实在暗中征集商贾运粮,条件开得极为苛刻,时限紧,路途险,且粮款需垫付大半,事成后方才结算。目前应者寥寥,即便有敢接的,也多是小打小闹,于大局无补。”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着林霄,“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哦?”林霄挑眉。
“一个向陛下,亦或是向这天下,再次证明我们‘有用’,却‘无害’的机会。”苏婉缓缓道,“我们不需扬名,不需陛下的赏赐,甚至不需让陛下知道是我们在背后运作。我们只需要让这批粮草,平安、准时地抵达该去的地方。过程中要显得艰难,甚至有些‘狼狈’。”
林霄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苏婉的谋划:“示弱藏拙,功成身退?让朝廷,让陛下,觉得我们只是侥幸办成了这件棘手事,甚至可能还亏了本,从而更加确信我们只是个有点运气和门路、一心只求安稳的富家翁,再无威胁?”
“正是此意。”苏婉点头,“而且,通过此次运粮,我们或许能更清晰地摸清北伐大军的真实补给情况,乃至北疆的吏治、民情。这些信息,比金银更可贵。”
计议已定,行动立即展开。然而,林家绝不会亲自出面。苏婉坐镇锦账轩,如同运筹帷幄的大帅,一道道指令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发出。而林霄,则继续扮演他安乐伯的角色,对北边的“大事”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一场极其复杂、隐秘的运作悄然启动。林家动用了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商业网络,设计了多达七层的中间商体系:
第一层,是杭州一家看似与林家毫无瓜葛、背景清白的“信丰”货栈。由驼爷控制的匿名资金注入,使其短时间内拥有充足的现金流。由林寿化名接触,以略高于市价但远低于军需紧急采购价的价格,在江南鱼米之乡秘密收购优质稻米,化整为零,存入几个不同的私人粮仓。
第二层,是一家专走运河漕运的“安顺”船行。船行东家是早年受过林家暗中大恩的江湖人,绝对可靠。由“信丰”货栈出面,雇佣“安顺”船行的船只,将粮食集结,声称是运往直隶贩卖。
第三层,是一名与军中有些许关系、常年跑北边生意的方姓商人方信。他通过关系,拿到了部分非核心路线的军粮转运分包资格,但自身运力不足。在“有心人”引荐下,方信找到了运力“有富余”的“安顺”船行。
第四层,是方信联系上的北地几家有实力的骡马行和车帮,负责粮食上岸后的陆路转运。
第五层,则是这几家骡马行和车帮各自找的,熟悉漠南、漠北交界处复杂地形的当地向导和小股护卫。
第六层,最为关键,是林家早年通过琼州基地关系,秘密安插在草原沿线的一些贸易点负责人,他们以收皮货、卖茶盐为掩护,实则建有隐蔽的补给点和情报站。
第七层,才是最终与北伐军偏师后勤接头的边地小吏或低级军官,他们只知是“民间商人”费尽千辛万苦将粮运到,对背后波澜一无所知。
这七层关系,环环相扣,却又彼此独立。每一层都只与上下两层单向联系,拿钱办事,或赚取差价,对全局目的懵然无知。即便某一层出事,也极难追溯到上一层,更遑论追溯到远在杭州的涵碧园。
路线设计更是煞费苦心。粮食不再完全依赖拥挤且易受关注的运河主干道,而是绕行部分支流,甚至结合一段短途陆路,再转入其他水系,最后在预定地点集结,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避开可能遇到北元游骑的主要通道,穿行于荒原丘陵之间,向着指定的军营位置艰难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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