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凤阳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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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很短,内容也很简单——搬家,裁人,由地方官和驻军共同看管。没有杀头,没有赐死,甚至连训斥都没有。只是一道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行政命令。
朱由校听完,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袁崇焕是来杀他的,至少也是来羞辱他的。但这份旨意,平淡得像一份户部调拨粮草的公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甚至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感到屈辱——庆幸的是,他不用死;屈辱的是,他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嫣也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质问袁崇焕,准备痛斥赖陆,准备慷慨赴死。但这份旨意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袁崇焕收起卷轴,拱了拱手:“旨意宣读完毕。请庶人准备一下,三日内完成搬迁。本将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殿内说了一句:“庶人,皇后娘娘——保重。”
然后,他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三
角落里,一个穿着杂役服色的中年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张已经擦得锃亮的茶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目光低垂,但耳朵却竖得笔直,将殿内每一个字的对话都收入了耳中。
当袁崇焕念完旨意、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中年人停止了擦拭。他将抹布折叠好,搭在茶几边缘,然后站起身,低着头,端着一盆脏水,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行宫后院的洗衣房。洗衣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将那盆脏水倒进水槽,然后蹲下身,假装在整理一堆脏衣服,实际上从靴筒里抽出一截炭笔和一张巴掌大的草纸,快速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很小,很密,但笔画清晰。他写完之后,将草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里,然后站起身,端着空盆,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洗衣房。
他走到行宫后门,对守门的兵卒点了点头,笑着说:“军爷,小的去街上买点肥皂,洗衣裳用的。一会儿就回来。”
那兵卒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中年人走出后门,拐进一条小巷,快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来到城东的一家杂货铺前。他没有进铺子,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门框上的一颗钉子——钉子还在。这是信号,表示“一切正常,可以接头”。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座土地庙前。他走进庙里,在神像后面的砖缝里,将那卷草纸塞了进去,然后用碎砖堵住缝隙,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而在行宫正殿外,李曙站在廊柱的阴影中,目送着那个中年杂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的拐角处。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站在庭院中与吕封齐说话的袁崇焕。
袁崇焕正在和吕封齐说搬迁的细节——哪些家具可以带走,哪些不能;哪些侍从可以留下,哪些必须遣散。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公务。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曙站立的方向,与李曙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两人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李曙知道,袁崇焕知道那个人是谁。袁崇焕也知道,李曙知道他知道。两人都没有说破,因为说破了,这出戏就没法演下去了。
袁崇焕收回目光,继续对吕封齐说:“……另外,城南别院的围墙需要加固。本将会派人协助你,尽快完工。”
吕封齐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四
当天深夜,袁崇焕的临时行辕内。
李曙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木料和铁件,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大将军,这些……都是守城器械?”
“对。”袁崇焕说,“滚木,擂石,夜叉檑,塞门刀车——还有一些是拆卸后运输的床弩部件。一共装了三十辆大车,跟随着骑兵队伍一起运过来的。”
李曙站起身,走到一堆木料前,拿起一根滚木,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他转过身,看着袁崇焕,眉头紧锁:“大将军,末将斗胆问一句——您这是要守凤阳?”
“不是我要守。”袁崇焕说,“是你要守。”
李曙愣住了。
“末将……守凤阳?”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大将军,末将麾下只有一千五百人。如果南京那边真的派兵来攻凤阳,一千五百人守城,能守多久?而且——末将是水军出身,不擅长守城。大将军的骑兵机动性极强,如果用来守城,等于自废武功。末将恳请大将军三思。”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李曙,一杯自己端起,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李将军,本将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本将今天为什么要去见燕庶人?”
李曙愣了一下:“不是为了宣旨吗?”
“宣旨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袁崇焕说,“真正的理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将来凤阳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今天在行宫正殿里,有一个杂役,躲在角落里偷听。那个人是南京派来的探子。他记录了本将说的每一句话,记录的每一个动作,然后溜出行宫,把情报传了出去。本将知道他在偷听,你也知道他在偷听——但我们都没有阻止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因为……大将军希望他把消息传出去?”
“对。”袁崇焕说,“本将希望南京知道本将在凤阳。本将希望南京知道本将见了燕庶人。本将希望南京知道本将带来了大量的守城器械。本将希望南京以为——本将要死守凤阳,以凤阳为基地,逐步蚕食江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本将不会守凤阳。今夜三更,本将就会带着骑兵离开。”
李曙的瞳孔猛地一缩:“离开?去哪里?”
“去滁州。”袁崇焕说,“滁州那边,来岛通总的水师已经控制了江面,但岸上的防务还没有完全稳固。本将需要去滁州,协调水陆两军的配合,确保滁州方向的封锁线万无一失。”
他走到那堆守城器械前,拍了拍一根滚木:“这些器械,是留给你的。你带着你的人马,留在凤阳,守住这座城。南京那边,会以为本将还在凤阳——因为那个探子传回去的情报,会告诉他们‘袁崇焕在凤阳,准备守城’。他们不敢轻易来攻,因为他们不知道本将带来了多少兵力,也不知道本将的虚实。等你把城墙加固好了,把器械部署到位了,就算他们发现本将已经不在了,也已经晚了——凤阳已经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李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堆守城器械,又看了看袁崇焕那张在烛光中明暗不定的脸,忽然感到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敬佩。这个男人,在踏入凤阳的第一天,就已经把整盘棋都算好了——见朱由校,不是为了宣旨,是为了演戏;带守城器械,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误导;让探子偷听,不是为了抓间谍,是为了传递假情报。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
“末将明白了。”李曙站起身,郑重地向袁崇焕行了一礼,“末将一定守住凤阳,不辱使命。”
袁崇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行宫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李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个探子传回去的情报,现在应该到哪里了?”
李曙想了想,说道:“如果是快马,应该已经过了滁州了。”
“滁州……”袁崇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吹熄了油灯。
“那就好。”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