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凤阳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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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虽然刚才袁崇焕,还说要去见“燕庶人”。可他喝了两杯接风酒,似乎扭头就忘了。
他先进了城,在知府衙门的花厅里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茶,问了吕封齐三句话:城中现有多少存粮?行宫周围驻军多少?燕庶人近日身体状况如何?吕封齐一一作答,袁崇焕听完,没有点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吕知府,你这衙门,本将要借住几日。”
吕封齐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袁崇焕只是路过——宣一道旨意,看一眼朱由校,然后就会带着他的骑兵继续南下或西进。但“借住几日”这四个字,意味着袁崇焕不打算走了。至少,不打算马上走。
“大将军要驻跸凤阳?”吕封齐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驻跸,是借住。”袁崇焕纠正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将有些公务需要在凤阳处理。处理完了,自然会走。吕知府不必特意腾挪,随便收拾几间屋子,够本将和几个亲兵住就行了。”
吕封齐嘴上应着,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袁崇焕要在凤阳住下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凤阳要从一个“被敌军幽灵般占据的尴尬城市”,变成一个“有大将军坐镇的军事重镇”。这意味着吕封齐再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了。这意味着——南京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袁崇焕在凤阳。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当天下午,袁崇焕带来的三千骑兵开始分头行动。大约两百人留在凤阳城中,接管了行宫外围的防务,替换了部分李曙麾下的值守岗位。其余的两千八百人,分成了若干小队,每队十到二十人不等,携带着干粮和文书,从凤阳城的各个城门鱼贯而出,消失在通往四面八方的官道上。
吕封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小队像溪流一样分散开来,没入五月的田野和丘陵之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问身边的王纪:“王公,你说……袁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王纪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在撒网。”
“撒网?”
“对。撒网。”王纪说,“那些骑兵,不是去打仗的。他们是去送信的。你看他们走的方向——往西的,是去亳州、颍州、汝宁的方向;往南的,是去庐州、安庆的方向;往东的,是去滁州、扬州的方向。每一队人马,都带着袁大将军的书信。那些书信,会送到沿途每一座城池的守将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他在替北京招降。”
吕封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骑兵身影,感到一阵秋风扫落叶般的凉意。他忽然意识到,袁崇焕进驻凤阳,不是一次军事行动的开始,而是一次政治行动的收官。他要让整个江淮都知道——北京的大将军来了。你们的选择时间,不多了。
二
次日清晨,袁崇焕终于提出了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提的要求:“带本将去见燕庶人。”
吕封齐在前面引路,袁崇焕跟在后面,身后是四名亲兵。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行宫门前。行宫的守卫已经换成了袁崇焕带来的人——穿着深蓝色号衣的辽东骑兵,一个个面色黝黑,目光锐利,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长枪。他们看到袁崇焕走来,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目光追随他的身影,直到他穿过宫门,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中。
行宫不大,比起北京的紫禁城,这里更像一座大一点的富户宅院。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假山,便来到了朱由校居住的正殿前。
袁崇焕在殿门外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槛外侧,整了整衣甲——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山文铁甲,而是换了一身绯色官袍,云雁补子,金带,乌纱帽。这是三品文官的朝服。他虽然是武将,但他的正式官衔是“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文官体系里的人。穿这身衣服来见朱由校,是一种刻意的姿态——他不是以武夫的身份来的,是以“前朝旧臣”的身份来的。
他整好衣冠,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了正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天光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区。朱由校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努力维持着一个皇帝应有的仪态。
张嫣坐在他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她的面容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
袁崇焕在距离朱由校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揖礼”。这是士大夫之间平辈相见的礼节,不是臣子见皇帝的礼节。
“燕庶人。”袁崇焕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本将奉光复皇帝陛下之命,前来凤阳,向你宣读一道旨意。”
朱由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袁崇焕,朕记得你。”
“庶人记性好。”袁崇焕说,“本将也记得你。”
“朕记得你,是因为你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三甲第四十名。”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朕记得你,是因为你在辽东打过仗,在黑扯木城被俘,朕还以为你已经殉国了。”
袁崇焕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吕封齐注意到,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庶人记性确实好。”袁崇焕说,“但庶人记错了一件事——本将不是被俘的,本将是战败被擒的。被俘和被擒,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被俘,是本将该死却没死。被擒,是本将没死透,还能再战。”袁崇焕说,“本将在黑扯木城被擒之后,被送到了朝鲜,见到了光复皇帝。光复皇帝没有杀本将,而是让本将继续带兵打仗。本将从那以后,就是光复皇帝的人了。”
朱由校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袁崇焕正准备继续宣读旨意,忽然——
“袁将军。”
一个声音从朱由校身旁传来,不高,但清晰,像一块冰落入水中。袁崇焕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张嫣。她依然坐在那里,面容平静,目光直视着袁崇焕,没有任何闪躲。
“袁将军,本宫问你一句话。”张嫣说,“你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三甲第四十名,是朝廷的进士,是福建邵武的知县,是辽东的兵备佥事。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如今你顶盔掼甲,剑履上殿,面对一手将你从知县提拔到辽东军机的天启皇帝——你是要弑君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封齐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袁崇焕——袁崇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后娘娘,”袁崇焕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您知道韩信吗?”
张嫣的眉头微微一动:“韩信?”
“韩信,汉初三杰之一,为刘邦打下了大半江山。”袁崇焕说,“他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逼得项羽乌江自刎。后世没有人说韩信不忠——因为韩信忠的是刘邦,不是项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将在黑扯木城战败被擒之后,朝廷出了文告,说本将‘殉国’了。天启皇帝还给本将的家人发了抚恤银两。从那一刻起,本将与天启皇帝的君臣名分,就已经尽了。本将现在效忠的,是光复皇帝。”
张嫣的目光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所以,你是来杀我们的?”
“不。”袁崇焕说,“本将是来宣读旨意的。”
他展开手中的黄绫卷轴,目光扫过卷轴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朱由校和张嫣,缓缓念道:“光复皇帝陛下谕旨:燕庶人由校,自即日起,迁出行宫,移居城南别院。原有侍从、宫女,各留四人,余者遣散。凤阳知府吕封齐,负责庶人日常起居供应。凤阳驻军统领李曙,负责庶人安全护卫。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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