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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苗圃与烽烟(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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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出使……朕的骨肉……大明朝的亲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凄厉,“就这么……被一个倭奴……砍了脑袋!祭了那个……那个早就该烂在坟里的建文!”

他猛地将手中的塘报狠狠掼在地上,纸页飞扬,如同被惊散的鸦群。

“辽东!” 他咆哮起来,佝偻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因虚弱和愤怒跌坐回去,只能用手狂乱地拍打着冰冷的御座扶手,“辽阳呢?开原、铁岭呢?朕的辽镇精锐呢?杨镐呢?李如柏呢?都死绝了吗?!啊?!”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猛地钉在跪在地上的太子朱常洛身上,手指颤抖着,几乎要戳到太子的鼻尖:

“还有你!朱常洛!看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就是你那些清流师傅们!你那个好座师高攀龙做下的好事!他们以为杀了凤阳那个教书匠,杀了让明德一家,就能绝了那倭酋的念想,坏了你弟弟的差事?!”

太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和冷汗混合着滚落。他想起了高攀龙等东林党人暗中推动、甚至可能与倭人密使有所勾连的谋划——除掉让明德这个“真嫡脉”,逼羽柴赖陆这个“假嫡脉”翻脸,让福王的和谈彻底失败。他们算准了党争,算准了私利,却唯独没算准,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会递出一把多么锋利的刀。

“蠢!蠢不可及!” 万历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凉而扭曲,“他们把那把刀,磨得雪亮,恭恭敬敬递到了那倭酋羽柴赖陆的手上!现在好了,刀砍下来了!先砍了你弟弟常洵的脑袋祭旗!下一步,就要来砍我大明的脑袋,挖我朱家的祖坟!”

他抓起另一份来自南京的、墨迹犹新的六百里加急,手臂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水师!逆贼的水师!百余艘三桅大舰啊!彻夜猛攻松江府!上海县、华亭县已成一片焦土!现在正逆流而上,在打镇江!在窥伺南京!南京!!”

他猛地将急报砸向御阶之下,纸页擦过太子的乌纱帽,飘然落地。

“他们想干什么?嗯?你们告诉朕,那倭酋赖陆,他想干什么?!” 万历充血的眼睛扫过,“方从哲!你告诉朕!告诉朕这个被你们架在火上烤的太子!如果南京城破,如果那个倭奴踏上紫金山,拜了孝陵,在太祖高皇帝陵前昭告天下,说他才是建文正统,要来替他爷爷朱允炆报仇,来清算成祖爷爷的‘靖难’!朕!你们!还有这满殿的朱紫公卿!我们这些靠着永乐爷江山吃饭的人,该怎么活?!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太祖?有何面目去见成祖?!这煌煌大明的法统,还要不要了?!说啊!!”

最后一句,已是声嘶力竭的嚎叫,带着一个老皇帝对江山倾覆、死后无颜见祖宗的终极恐惧。

方从哲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花白的头颅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臣万死!臣等昏聩,养痈遗患,致有今日塌天之祸!臣万死难赎其罪啊陛下!”

“万死?你死一万次,能换回朕的常洵吗?能挡住倭寇的炮舰吗?能保住太祖的孝陵吗?!” 万历厉声喝问,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目光如冰锥,刺向人群,猛地定格在一个同样跪伏在地、身穿绯袍的身影上。

“沈泰鸿!” 万历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冰冷,冰冷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沈云将,你起来。你是沈一贯的儿子,是朝廷推行‘征辽券’的干才。你来,你来告诉朕的太子,告诉他那些聪明绝顶的清流师傅们,告诉这满朝还在做梦的诸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朕的‘征辽平奴券’,朕指望用来平定辽东、扫灭建奴的军饷,现在,市面上,多少钱一股了?说!给朕大声地说出来!”

被点名的户部左侍郎沈泰鸿,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雷击中。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精明与书卷气,只剩下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洗刷过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目光躲闪,不敢看御座上那双疯狂的眼睛,更不敢看旁边太子那死灰般的脸。

“说!” 万历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如雷霆,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回响。

沈泰鸿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低微、嘶哑,却比惊雷更震撼,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陛……陛下……征辽券……自去岁腊月凤阳之事起,便……便一泻千里……及至福王殿下噩耗、辽东败绩、江南警讯接连传来……市面……市面已无人承接……零星交易,不足……不足票面价值半成……形同……形同废纸……”

“半成?!废纸?!哈哈哈!” 万历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仰天怪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好啊!真是好得很!太子,你听见了吗?你那些师傅们,替朕,替大明,筹来的军饷,变成擦屁股都没人要的废纸了!辽东的仗还没打完,辽阳先丢了!现在倭寇的炮舰在打南京!你们告诉朕,拿什么去挡?拿你们那些‘君子怀德’的奏章去挡?还是拿你们算计自己兄弟、构陷无辜百姓的狠毒心肠去挡?!”

太子朱常洛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和不住磕头的闷响:“儿臣昏聩……儿臣无能……儿臣罪该万死……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啊……”

方从哲挣扎着爬行两步,老迈的身体摇晃得如同风中之烛,他用颤抖的双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高举过头顶,老泪纵横,声音破碎:“老臣……老臣首辅之责,无可推诿!致君父忧劳,国事糜烂至此……恳请陛下,准老臣……乞骸骨……以……以谢天下……” 他知道,这顶帽子,此刻重逾千斤,也烫如烙铁。

“不准!”

万历皇帝断然喝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狠厉。他看也不看方从哲举起的乌纱帽,那血红的眼睛只盯着殿外阴沉如铁的天穹,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江南的烽火,看到辽东的雪原。

“现在想走?撂挑子?晚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国难至此,正是臣子效死之时!你们造的孽,你们就得给朕收拾干净!想一走了之,留个烂摊子给朕,给天下人看笑话?休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吃力,仿佛要将这殿中令人绝望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化作最后的力量。随即,他用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属于帝王的决断语气,嘶声吼道:

“传旨!”

“一,诏告天下,倭酋羽柴赖陆,戕害亲王,构衅兴兵,侵我疆土,毁我陵祀,罪恶滔天,神人共愤!着即削其一切伪号,视为此獠为国贼,天下共击之!凡擒斩此獠者,封国公,赏万金!”

“二,命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沿海诸省,即刻起,境内一切兵马钱粮,皆归备倭总督统一调遣!务必确保留都南京无虞!沿江沿海,坚壁清野,有敢玩忽职守、丢失寸土者,督抚以下,立斩不赦!族诛!”

“三,敕令天下兵马,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凡能战之师,不必再请旨,即刻向南京方向兼程驰援!漕运暂歇,所有粮秣,沿途州县必须无条件供给军前!告诉兵部,告诉张鹤鸣!让他给朕调兵!调兵!南京在,朕在!南京若是有失……朕,与诸臣工,皆无死所!”

“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的太子,面如死灰的方从哲,以及那一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臣子,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寒意,“重启东厂、锦衣卫缉事!给朕盯紧了!凡有妄议迁都、动摇人心、串通逆贼、蛊惑视听者,无论皇亲国戚、阁部大臣,查实即拿,不必奏请,立斩于市!给朕……死死守住这神京!守住太祖太宗留下的江山!”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在皇极殿空旷而阴冷的大殿中碰撞、回荡。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这个统治帝国四十八年、如今已行将就木的老人,最后的疯狂、不甘,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失去权力、江山和死后祭祀的恐惧。

殿外,北风呜咽,卷着细碎的雪粒和尘土,疯狂地拍打着朱红的宫墙和明黄的琉璃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在辽东、在江南、在凤阳死去的冤魂,正随着这来自半岛和海洋的寒流,一同扑向这帝国的心脏。

万历四十八年的正月,大明朝的国运,如同这殿中那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忽明忽暗的烛火,在丧子、失地、军溃、财尽,以及那柄名为“建文正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斩落的惊涛骇浪中,飘摇欲灭。

而那个投下长剑的影子,此刻正安然坐在汉城温暖的宫殿里,怀抱着或许承载着宿敌与新生之魂的孙儿,目光已然穿透千里烟波,投向了南方那座虎踞龙盘的石头城,投向了紫金山下,那座关乎华夏正朔的巍巍陵寝。

苗圃之外,他以血与火犁庭扫穴。烽烟尽头,他欲以孝陵之祭,重定天下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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